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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予宁上机排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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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飞被安排在深夜。
阿敕兰的夜空深邃如墨,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头顶的寒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白色的戈壁。
江予宁和保障团队的所有人都守在塔台的指挥大厅里,谁也没有睡意。大家屏息凝神,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代表着M-22战机的绿色光点,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第一手试飞消息。
凌晨一点,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突然,江予宁收到试飞工程师齐琢传来的消息。
两个问题,第一,M-22在执行大仰角爬升时,1524G指挥控制系统瞬间重启,同时丢失无人机苍隼的控制信号,约3秒后可自行恢复;
第二,无人机在进入超音速巡航后,姿态发生非指令性翻滚,失控了大约两秒,随后自动改平恢复。
江予宁心一下子揪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迅速在脑海里搜寻着可能的原因。
这两个故障现象,在之前无数次的实验室台架测试、地面联试和车台联试中,都从未出现过。
大仰角爬升时的瞬间重启和信号丢失……是过载导致的电源瞬态波动?还是高G力下某个接插件出现了微秒级的接触不良?
超音速巡航时的非指令性翻滚……是气动布局在跨音速区间的耦合效应?还是飞控系统的姿态解算在极端条件下出现了延迟?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可能的方向,又一一划掉。不对,都不对。这些推测都太表面了,无法解释为什么地面测试一切正常,一上机就出问题。
当天,江予宁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紧急复盘会准时召开。
试飞工程师齐琢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语气平和地开了场:“大家别太有压力。咱们这次试飞的工况是前所未有的极限测试,探索创新嘛,出问题很正常。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题分析同样重要。试飞没有侥幸,接下来,请各保障单位挨个就自己的系统进行复盘分析,其他单位也帮忙交叉排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齐琢放下签字笔,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满满的压迫感:“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发生有些不该出现的质量问题,我们会直接发出黄牌警告。两次黄牌,直接踢出以后的合作名单。”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比如,云流电器?你们说呢?”
被点名的云流电器技术人员瞬间汗如雨下,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坐在江予宁旁边的林知秋死死捏着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声说:“予宁,我现在没法呼吸,快要紧张死了……”
江予宁反手按住林知秋冰凉的手,低声安慰:“没事的,别怕。”
可只有江予宁自己知道,她按在林知秋胳膊上的手心,也全都是冷汗。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气氛压抑得像是即将被执行枪决的死刑犯。
复盘正式开始。
当讲到“高空超音速巡航时,飞行员麦克风拾音含糊不清,塔台几乎听不清指令”这个问题时,齐琢的目光转向了瑞麟科技的方向:“厂家想想办法。”
林知秋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态度极其诚恳良好:“好的齐工!我昨天连夜和家里沟通过了,初步判断是座舱内气压变化,导致通讯软件的‘回声消除’和‘噪音抑制’增强功能出现了误判,过度压制了飞行员的人声。今天我马上检查一下,调整参数,很快就能解决!”
齐琢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挥手放过了她。
又连着讲了三个问题后,终于轮到了无人机控制信号丢失,这个问题涉及1524G指挥系统和无人机“苍隼”的飞控模块,江予宁和负责无人机飞控模块的锐航科技都被牵扯进来。
锐航科技来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王庸,算是个小领导。他清了清嗓子,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刺向江予宁,语气咄咄逼人:
“江工,我们锐航的飞控算法在地面台架上跑了上千次,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你们的1524G指挥系统,在极限机动下出现了3秒的重启。这信号丢失的责任,恐怕不在我们这边吧?”
江予宁眉头微蹙,刚想开口说话,王庸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早就听说你们909所这次派来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应届生。现在看来,你们芝临大学也不怎么样嘛,只会培育出些纸上谈兵的书呆子,连个底层逻辑都写不稳,也敢拿来上机?”
“不怎么样”四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江予宁的耳朵里。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的评审会上面对这种充满偏见的人身攻击。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秉持着严谨的科研态度,在没有拿到确凿的底层数据前,江予宁不敢随意夸下海口说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她直视着王庸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王工,在没有抓取到重启瞬间的电源波形和总线数据之前,任何主观臆断都是不负责任的。我坚持上机排查,等拿到真实数据,我们再下结论。”
王庸还想再刺她两句,齐琢适时地敲了敲桌子,出言调和:“行了,王工,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来。下一个议题。”
王庸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然而,当复盘进行到锐航科技负责的另一项数据同步模块在跨音速区间出现了死锁问题时,王庸身旁的软件设计师结结巴巴地汇报:“现在还分析不出原因,可能需要回公司重新编译……”
“重新编译?”齐琢身子前倾,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软件设计师,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施压与警告:“你的意思是,飞机就停在试飞场,我们几百号人一起耗在这里等着你们锐航重新编译?”
那个软件设计师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着道歉:“齐工,对不起,我们……”
“别跟我说对不起!”齐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冰冷,“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今晚之前,如果你们拿不出替代方案,明天你们锐航的牌子就可以从名单上去掉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齐琢那股雷霆般的怒火。王庸急得满头大汗,那名软件设计师更是脸色苍白。
“这个问题,我大学做毕设时碰到过。”
突然,会议室后排响起一道清润冷静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罗聿州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向那个手足无措,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软件设计师,慢条斯理地开口:
“当时我和导师一起探讨出了这种并发死锁的解决办法,核心算法我已经整理成了技术博客,发在CSDN上了。如果你们急需,可以付费两万购买源码授权。”
王庸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两万?你抢钱啊!”
罗聿州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当然,如果嫌贵的话,我在学校官网的交流板块也发过免费的开源版本,你们可以直接去下载。”
王庸也顾不上面子,赶忙追问:“你……哪个学校的?”
罗聿州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庸急切的视线,淡淡回答:
“不怎么样的,芝临。”
“……”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
江予宁转过头,看向已经把视线移回显示屏的罗聿州,在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后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芝临……
罗聿州这嘲讽能力,真是不一般。
不过,看王庸吃瘪后,那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像确实有点爽……
当晚,查干穹上空。
江予宁觉得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台开启了最高转速的洗衣机里,鼻腔里充斥着航空煤油的刺鼻气味,她的五脏六腑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
江予宁一边死死抱着呕吐袋,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一阵阵涌上喉咙,一边却强撑着模糊的视线,颤抖着手指操作身边的频谱分析仪。
……
二十分钟的飞行时间,对江予宁来说,却像是过了两个世纪那么久。
脚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江予宁的两条腿软得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跌坐在冷硬的停机坪上。
可是还不够。还需要再一次的数据,才能更严谨地排除干扰。
看着江予宁站起来都费劲的样子,等在现场的罗聿州眉头微微皱起,沉声喊了句“江予宁”,严肃提议道:“你和我大概讲一下,我去吧。”
江予宁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但是她还是抬起头,迎着罗聿州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强硬的话语,但罗聿州读懂了她的坚定。
罗聿州没有再坚持,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里面好像藏着一种全新的、认真的探索。
稍微歇了个十分钟,江予宁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拖着沉重的步伐再一次坐上了M-22的后座。
第二次起飞,降落。
这一次下来,江予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继续抱着袋子吐了整整五分钟,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吐出几口苦涩的黄水。
然后,她直接一骨碌躺到了地上。
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冷汗浸透了她的飞行服,连头发都湿透了,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从深海里被捞起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工!”身旁待命的机务人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要扶她。
江予宁却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地上稳……让我待会儿。”
戈壁滩的地面冷得像冰块,寒气透过抗荷服刺入骨髓,可江予宁却觉得,这种刺骨的冷,反而让她翻腾的胃稍微平息了一些。
稍微过了一会儿,罗聿州在江予宁旁边蹲下,朝她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起来吧,等下冻坏了。”
江予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脑还不太清醒,罗聿州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江予宁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他。
这一天晚上,罗聿州第一次意识到。
江予宁,不是如她外表那般柔弱的小兔,她的心底藏着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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