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69、皇帝的反扑 第七十

　　第七十章：皇帝的反扑
　　顾淮之去刑部录李德全口供那日，沈清辞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等消息。她在兰圃墙根底下将那几盆新换好土的老兰一盆一盆摆整齐，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来浇透了。午后日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兰叶上，将那些修长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一丝一丝清晰可辨。她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院去等。

　　申时刚过，顾淮之的长随骑马到了沈家老宅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夫人，大人让我来传话——李德全死了。”

　　沈清辞站在门槛里，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看着那长随满头大汗的样子，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怎么死的？”

　　“大人到刑部的时候，李德全已经不行了。昨夜还好好的，今早狱卒送饭时发现他倒在草铺上，嘴角有血，身上没有外伤，像是中毒。刑部的人查了一圈，发现昨夜的饭是宫里送来的。大人让我来告诉夫人——李德全临死之前留了口供，承认了换奏章的事，承认了齐王从密道进来过，承认了所有的事都是他经手的。但问到是谁指使的，他只说了两个字——‘陛下’。”

　　沈清辞将手搭在门框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铺在院中的青砖地上。她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皇帝把李德全交出来了，让顾淮之去审，然后在审之前把李德全毒死了。他让李德全临死之前留下口供，承认了所有的事——换奏章、齐王、密道、玉扳指。李德全的口供里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唯独在问到指使者时说了“陛下”两个字。这两个字既可以是“当今圣上”，也可以是“先帝”。死无对证。皇帝把李德全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步。他退了，但没有退干净。他把李德全的嘴永远闭上了，却在合上之前让他留下一份把所有人都牵扯进去、又谁都牵扯不深的口供。

　　“大人现在在哪里？”她问。

　　“还在刑部。大人说让夫人先去宫门外等着，他录完最后几页口供就过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回屋里换了身衣裳，将那枚“清辞”印章和那枚“云峥”印章一起收进袖中，快步出了门。马车在沈家老宅巷口等着，她上了车往宫城方向去。到宫门外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朱红的宫墙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站在石阶旁等着，夜风从宫门里灌出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等了约莫两刻钟，顾淮之从宫门里走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些，手里攥着一卷纸。

　　“口供录完了。”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将那卷纸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展开，就着宫门外的灯笼光看了一遍。李德全的口供写得极简，每一行都是事实陈述，没有多余的字。末尾那页上记着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陛下”。旁边有顾淮之批注的一行小字：“问：陛下指谁？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沈清辞将那卷纸重新卷好收进袖中。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之，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根线条绷得很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翻涌。她伸手将他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指尖微凉，被她握住时微微收紧了些。

　　“明日早朝，”她说，“把口供递上去。他让李德全死了，但李德全死之前把什么都说了。他退了一步，现在该让他退第二步了。”

　　顾淮之看着她。宫门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他的掌心扣着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过了几息他松开手，直起身来，将那卷口供从她袖中取出来收进自己袖中。“明日我递折子。你在宫门外等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夜风将宫墙上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朱红的墙面上游移不定。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将夜色拉得更深了。她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李德全死了。但他的口供还在。皇帝退了一步，现在该退第二步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