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枝》秦少欧

67、兰圃之下 第六十

　　第六十八章：兰圃之下
　　回京后沈清辞没有回顾府，径直去了都察院。宋勉如今已迁入中书省理事，但都察院旧衙署里还留着几个老吏照看卷宗。她在厅堂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勉从宫里回来，一身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见她坐在那里便挥退了随从，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清辞将铁盒搁在桌面上打开，取出周骥那卷纸、那枚玉扳指、那只旧荷包，一样一样摆开。宋勉看得很慢，先读了周骥的纸卷，又拿起玉扳指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内壁的刻字，最后将荷包夹层中那片薄纸取出来展平了看。他看完了所有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骥死了？”他问。

　　“三日前。肺痨，撑着一口气等到了人。”

　　宋勉将纸片重新折好塞回荷包夹层，搁回铁盒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午后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老了，鬓角的白发漫到了头顶，脊背也没有从前挺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干还撑着，但皮已经裂了。“三年前那晚在中书省，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替齐王把奏章原件换了。我那时候想的是——你父亲不过是个江南道御史，齐王要他的命，我给就是了。我没想到你小姨会查到那一步。”

　　沈清辞坐在桌边没有动。宋勉背对着她站着，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你小姨后来来找我，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你的画像。她说‘这是我外甥女，今年十四岁，你若有一天看见她进了这座衙门，就把该还的还给她。’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后来她死了，我才慢慢明白。她把她妹妹藏了三年，把你藏了三年，把周骥藏了三年，把所有的人都藏好了，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死。”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周骥的东西我收着。明日早朝我递上去。加上李德全的信、你父亲的密折、宋勉的证词——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皇帝不能再装不知道了。他若还要保，三司会审可以开。但若他肯让一步，把李德全交出来，这件事可以在朝堂内部了结。”

　　沈清辞站起来将铁盒合上。她看着宋勉，日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您想让他交出李德全？”

　　“李德全知道太多。若三司会审公开审他，皇帝当年夺位的事就瞒不住了。皇帝若聪明，他会把李德全交出来，然后李德全死在狱中，所有的事都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这是最体面的收场。”宋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但湖底下有暗流在走。“你父亲的仇、你小姨的仇、沈家三年的冤——这些东西报到最后，能要的只有一样。皇帝退一步，不再动沈家。沈家退一步，不再翻旧账。两边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赢。”

　　沈清辞将铁盒抱在怀里。她想起小姨信里那句“好好活着”，想起周骥在黑水营后山被草席卷着埋进土里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旧棉袄。她想起父亲在狱中三年写的那些密折草稿，想起母亲衣柜夹层里那页被裁去的信。小姨把路铺到了这里，每一件遗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好好活着”。报完仇之后呢？沈家报了仇，齐王倒了，李德全被逐了，皇帝退了一步。然后呢？然后沈家的女儿可以好好活着了。

　　“明日早朝，”她说，“您递折子。我在宫门外等着。”

　　宋勉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又浮上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沈清辞将铁盒收进袖中，转身出了都察院。午后的日光铺在长街上，将青石板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马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秋末的天很高，几缕云丝挂在天边。她想起沈家老宅后花园的兰圃，想起墙根底下那丛贴着地皮长的老兰。小姨当年种下它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人沿着它的根须一路挖下去，挖出账册、遗诏、玉扳指和周骥藏在荷包里的那片纸。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时她闭了闭眼。袖中铁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温温的，被体温焐了很久。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明日就把最后一步走完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