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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当面质问 沈清辞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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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回京是在江南住了半月之后。沈怀安来信说祖宅那几间老屋要重新翻修,有一批旧文书从阁楼里清出来,其中夹着几封沈芙蓉早年与沈玉芙的往来信件,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她将信搁在桌上想了半日,第二日便定了船票。顾淮之没有同行,他在江南赁的院子里正给那棵老桂树修枝,手上的活干到一半,她问他去不去时他摇了摇头。“你去吧,”他说,“有些话她们姑侄两个说更方便。”
她走那日天阴着,到了京城也是雨。沈家老宅的阁楼清出来的旧物堆了一地,她蹲在灰扑扑的纸堆里翻了半日,翻出几封沈芙蓉写给沈玉芙的信,还有些旧衣裳和几方用过的旧砚台。她将这些收进一只木箱里打算带回江南,收拾到最底下时手指碰到一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来看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旧笺纸,展开后上面是沈芙蓉的字,写了一半便断了,末尾那个“——”,笔画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有走完的路。
她认得这封信。是母亲衣柜夹层里那封未写完的信的另一半。母亲当年只留下了前半页,后半页原来在这里。她展开来看,沈芙蓉在信里问沈玉芙江南的天气好不好、孩子乖不乖、身体有没有养好,问了许多琐碎的事,但在最后一行写着:“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记得去找宋勉。告诉他——那晚在中书省密道里,除了他和李德全,还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人看见了全部。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辞攥着那页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第三个在场的人。那晚在中书省文书库里,除了李德全和宋勉,还有第三个人看见了奏章被换的全过程。那个人是谁?宋勉知道吗?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都察院。
宋勉如今已是首辅,都察院的旧衙署还留着,但他多数日子在中书省理事。沈清辞递了帖子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勉亲自从里面迎出来。他比上次见时更老了些,眼窝陷下去,颧骨上多了几道深纹,但腰背还直着。他将她让进厅堂里坐了,沏了茶,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夫人,”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更沙了些,“江南那边住得惯?”
“惯的。”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从袖中取出那页信纸搁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在沈家老宅阁楼里找到的。我小姨写的。最后一行——您看看。”
宋勉将信纸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挪下去,到最后一行为止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息,指腹微微收紧,像是要把那行字按进纸里去。过了几息他将信纸搁回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冬结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被什么敲开了一条缝。
“她到底还是留了一手。”宋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自言自语。“那晚在中书省文书库里,确实还有第三个人。是李德全带进去的,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御前侍卫,负责给李德全望风。李德全换奏章的时候,他站在密道口守着。我进去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沈清辞问。
宋勉摇了摇头。“齐王案结后,那个侍卫就不见了。我派人查过,他不在御前侍卫的名册上了,也没有调到别处。像是被人从册子上抹掉了。李德全被逐之后,他也跟着消失了。”
沈清辞将茶杯搁回桌上,茶已经凉了。她想起那夜在齐王府废兰圃的假山石下取出的铁匣,想起小姨信里写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姨把遗诏藏在了齐王府,把账册也藏在了齐王府,把最大的秘密留给了两个活着的人——沈玉芙和宋勉。现在沈玉芙已经带着安安去了江南,宋勉坐在她面前,将那页信纸推了回来。
“那个侍卫的名字,”沈清辞将信纸收进袖中,“您还记得吗?”
宋勉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像石子落入深井,连水花都没有溅起。“他姓周,”他说,“叫周骥。御前侍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他记性极好。那晚在场的人,谁站在哪里、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他一定都记得。”
沈清辞站起来。她将茶盏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了,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宋勉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望了一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躬了躬身。沈清辞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厅堂。她走出都察院大门时天又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将路面打得湿漉漉的。她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周骥。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也许还在京城,也许去了别处。但他见过那晚的全部。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说清楚是谁改了那份奏章、谁下了那道命令、谁坐在龙椅后面安排了这一切。小姨把这条路铺到了这里,她得替她走完。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时她闭了闭眼。袖中那页信纸贴着她的手臂,纸面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她在心里对小姨说:第三个名字我找到了。你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