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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王府婴啼   沈清辞 ...

  •   沈清辞选了次日午后去齐王府,带了一匣上好的燕窝和两坛沈家老宅地窖里存的桂花酿,名义是"回访义姐"。齐王府的门房接了帖子进去通报时她站在朱门外等着,日光将门楣上的匾额照得发亮,"齐王府"三个金字的阴影落在青石阶上,像三道被拓印下来的旧痕。

      门房很快回来了,说王妃有请。沈清辞被引进去时穿过的那条回廊比上次走的更窄些,丫鬟在前头领路,步子不急不慢,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拐过第二个弯时朝东厢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警觉,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将那一眼的位置记下,继续跟着往前走。

      沈玉芙坐在花厅里等她。今日她穿了件松绿的衫子,发髻间簪着一支素银钗,比赏菊宴那日更素净些。她看见沈清辞进来时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两人寒暄了几句客套话,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了,花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四壁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的声响。

      沈玉芙端起茶盏时手势很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整理措辞。她放下茶盏时低声说:"你来得刚好,孩子方才睡醒了,奶娘抱去了后院晒太阳。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清辞没有犹豫:"好。"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后院里一棵老榆树的荫凉底下铺着一张竹席,席上一个穿大红肚兜的孩童正趴着抓席面上的落叶。一岁多的模样,白白胖胖的,抓着叶子往嘴里塞,被旁边的奶娘轻轻拨开了又去抓另一片。沈清辞走近时放轻了脚步,蹲在席边看着那孩子。孩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又圆又黑,睫毛长而密,在日光底下投着小扇子似的影。他对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似的牙,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沈清辞的心猛然一紧。这个孩子的眉眼——那双又圆又黑的眼、那睫毛的弧度——跟她记忆中的陆云峥几乎一模一样。陆云峥笑起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睛先弯,嘴角再扬,像什么被悄悄点亮了。她蹲在席边看着那个孩子把一片榆叶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叶脉影子落在他的大红肚兜上。

      "他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声音尽量放得平。

      沈玉芙站在她身后,奶娘已经退到了廊下。她沉默了一息才回答:"府里的人都叫他小世子。齐王给他取了个大名,叫齐琅。但我私下叫他——"她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榆叶的沙沙声盖过去,"叫他安安。"

      安安。安然无恙的安。沈清辞没有回头看她,但能感觉到沈玉芙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又沉又软,像一双手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孩子的襁褓,"沈清辞说,"我上次看见绣纹是兰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脖子上的红绳,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她借着拨弄红绳的动作看清了玉坠的正面——碧玉质地的平安扣,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芙"字,用的是篆体,笔画温柔圆润。小姨的字。她认得那个"芙"字的收笔,那撇末梢微微上挑,像一片兰叶的尖。

      沈玉芙在她身后蹲下来,声音压得像风穿过细缝:"那枚玉坠是你小姨给孩子满月时亲手系上的。她说'芙'字有两层意思——既是我的名字,也替她留个念想。将来孩子长大了,若有人问起这个字,他就知道还有一个人惦记着他。"她伸手轻轻拢了拢孩子额前细软的胎发,指尖没有碰那枚玉坠,却像是在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那个孩子把榆叶塞进嘴里又吐出来,自己咯咯地笑出了声。奶声奶气的笑在安静的院子里脆脆地响着,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小涟漪。她忽然想起小姨那封信里写的"玉芙的孩子不是齐王的"——那时候她以为那句话是对沈玉芙身份的指认,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在替这个孩子留一条活路。小姨把这句话留给顾淮之,是希望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了,有人能替沈玉芙和孩子作证。

      "齐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沈清辞压低声音问。

      沈玉芙的手指在孩子的额发上停了一瞬。"他近日频繁出府,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前日夜里他喝醉了,站在院里指着孩子的屋子说了一句'不该留的'。我当时在廊下听见了,不敢出声。"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了。我找了各种理由把安安留在我身边,不让齐王单独抱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沈清辞握住了沈玉芙的手。沈玉芙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像是把恐惧压了太久终于被人碰到了那根弦。沈清辞的掌心温热,覆上去时沈玉芙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蜷起来攥住了她的指尖。

      "我会想办法,"沈清辞说,声音很低但稳,"你只需要再撑一段时日。把安安看好,别让任何人单独带他走。若有急事,派人到顾府递一个'桂花开得好'的口信。我认得。"

      沈玉芙抬眼看她,那双端庄得近乎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还在流动的水光。她攥着沈清辞的手点了头,幅度很小,像怕自己的动作会惊碎了什么。孩子还在咯咯地笑,把榆叶举过头顶对着日光看,叶脉被阳光透照成金绿色的网纹,在他小小的掌心里摇摇晃晃的。

      沈清辞离开齐王府时暮色已经开始拢了。她走出朱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沈玉芙抱着孩子站在门廊下,暮光将两人的轮廓拢成一团暖融融的影子,分不清哪个大哪个小,像是嵌在一幅画里似的。孩子的小手还伸在外面,朝她的方向挥了挥,像在说再见。

      沈清辞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闭上眼,将今天看到的一切在心里再过了一遍。沈玉芙的手、孩子脖子上的玉坠、齐王那句"不该留的"、榆叶被举过头顶时透过来的阳光。她想起小姨信里那句"玉芙的孩子不是齐王的",如今这句话的份量比当初重了太多——它不只是事实,还是一个承诺,一个沈芙蓉用命换来的承诺。沈玉芙用自己的一辈子护着这个承诺,而现在她也在护着了。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京城的长街,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沈清辞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枚"宋勉印"握在掌心里,青田石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她明天要去找宋勉。小姨把一切都铺好了,印章、信、证人、证据,所有该有的都有了。就剩最后一步。她攥紧那枚印章,听见马车外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稚嫩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耳朵还在回想齐王府后院里那个孩子的咯咯声。那声音在暮色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榆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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