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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齐王府的刀光剑影   赏菊宴 ...

  •   赏菊宴当日,沈清辞出门时晨光恰好铺满门前的青石阶。她挑了件月白的衫裙,外面罩一件浅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腕间的三枚挂坠被她取下留在了屋里,今日去见沈玉芙不需要这些物件自证,她要的是沈玉芙主动开口。

      齐王府的门比她想象中要低调些。朱门铜环,门楣上头悬着一方匾额,黑漆底洒金字的"齐王府"三个字在晨光里沉着稳着。她递了帖子进去,门房很快便有人引她入内,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丛秋海棠,花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位夫人,正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沈清辞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沈玉芙的身影。引路的丫鬟将她带到东侧一张空位前就退下了,茶盏是温的,桌面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桂花糕和枣泥酥。

      她坐下来端着茶喝了一口,耳畔那些夫人的话语像水流一样淌过来,有人在说今年菊花开得好,有人在抱怨府里的秋装做得紧了。她听着那些闲话没有插嘴,目光却暗暗将这间花厅的布局记了一遍。窗朝南,门外是一条回廊,回廊尽头是月亮门,月亮门那边隐约能看见一片花圃的边角——齐王府的菊圃就在那个方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堂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是珠帘被拨开的轻响。沈玉芙从帘后走出来,今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裙,发髻梳得规整,头上只有一根碧玉簪。她的面容依然端庄如中秋宴上,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她朝花厅里的众人微微一笑,说了些"多谢诸位赏光"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沈清辞这边扫了一下——只一瞬,极快的,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波纹,又恢复了平直的视线。但沈清辞捕捉到了。她在找她,也找到她了。

      赏菊的流程照例是先饮茶、后赏花、最后入席。花厅里谈笑了小半个时辰,众人起身往菊圃的方向去。菊圃在府邸东面,占地颇广,至少种了三四百盆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绿的,一盆一盆整整齐齐地列在竹架上,日光底下颜色浓得像泼了颜料。女眷们三五成群地沿着花间小道慢慢走,沈清辞故意落在后面,跟那引路的丫鬟说想看看前面那片绿菊。丫鬟不疑有她,便带她往菊圃深处走。

      绿菊在菊圃最里侧,靠近一道月洞门。沈清辞蹲下来看那几盆绿菊时余光扫见沈玉芙正从人群中脱身,借口"去取件披风"往月洞门的方向走。那丫鬟恰好被别的夫人叫去指认花名,沈清辞便也起身,借着几盆高大的墨菊遮掩,快步跟进了月洞门。月洞门后是一条短短的石径,尽头是一座小亭。沈玉芙已经站在亭中了,背对着她,手指紧紧攥着亭柱的边沿,指节发白。

      "顾夫人。"沈玉芙没有回头,声音极低,低到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只有这会儿工夫。你听我说——"

      沈清辞快步进了亭子,在她身边站定。两人都面朝亭外,从远处看像两个夫人在并肩赏景。"你说。"沈清辞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陆云峥的孩子在我这里。"沈玉芙说了第一句就顿住了,像在攒勇气。"那不是齐王的骨肉,是陆云峥的。当年沈芙蓉去查你父亲的案子时查到了这件事,她帮我把孩子留住了。若齐王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他会杀了你。"沈清辞替她说完了。

      沈玉芙的手指在亭柱上攥得更紧了。"沈芙蓉姐姐是为了护我才死的。她临死前来找过我,说'若有一日有人替我来问你,就把这个给她'。"她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用帕子包着,塞进沈清辞的手心里。沈清辞借着袖子的遮挡摸了摸那东西的轮廓——一枚小小的印章,跟她自己那枚青田石的印章差不多大,但形状不同,这枚的底部似乎刻着三个字。

      "你小姨留给你的,"沈玉芙说,"她刻了两枚,一枚刻的是'清辞',刻完就让我收着了。她说等你来的时候再给你。另一枚——"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她刻的是'勉'字。"

      宋勉的"勉"。沈芙蓉给宋勉也刻了一枚印章。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小姨生前跟宋勉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还有一件事,"沈玉芙忽然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重,指甲隔着衣料几乎掐进她皮肉里,"你妹妹——她没有死。三年前她来齐王府找过我,说她要去找一个人对质。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若我回不来,告诉姐姐,兰草底下还有东西。'"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攥紧掌心里那枚新印章,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她去找谁了?"

      沈玉芙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石径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赏菊的夫人们正朝这个方向移动。她立刻松开了沈清辞的袖口,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恢复了那副端庄的语调:"这亭子里的景致倒是不错,顾夫人觉得呢?"

      沈清辞也将印章迅速收进袖中,顺着她的话接道:"确实好。从这里能看见整片菊圃,嫂子方才说那几盆绿菊,妾身方才看过了,确实是名品。"

      两位夫人并肩从亭中走出来时正好与赏菊的队伍汇合。沈清辞混在人群中一路走回花厅,坐下来喝茶时手心里还攥着那枚新刻的印章。她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底部——三个字,笔画端正力道均匀,是小姨的手笔没错:"宋勉印"三个字被刻在青田石的底面上,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沈芙蓉给宋勉刻了这枚印章,而且刻得比她那枚"清辞"更早。一个查案的暗棋给被自己盯上的人刻了一枚私印,这里面藏着的事恐怕比一张纸条、一枚铜钱都更复杂。

      宴席到后半段时,有位高姓夫人忽然提起了一件事:"说起来,顾夫人的父亲沈大人,当年与齐王府似乎还有过一段渊源?听说沈大人当年在江南任职时,与王府往来甚是频繁。"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见沈玉芙的脸色也白了一瞬。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齐王妃便先一步接话了:"高夫人说的是旧话了。沈大人当年在江南任上确实与府中有过公务往来,但那都是朝廷的公事,谈不上渊源不渊源的。"

      高夫人笑了笑没有追问,但那笑容意味深长。沈清辞将茶盏放回桌面时注意到齐王妃端茶的手在抖,极细微的,像风里的一根丝线在颤。她想起玉芙方才说的那些话——齐王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府里总有人是知道的。高夫人这番话未必是随口一提,也许是被什么人授意来敲山震虎的。齐王或许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宴席散场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沈清辞随着众夫人走出齐王府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沈玉芙站在门廊下送客,身形被暮色镀成一道细细的影。她看见沈玉芙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辞看见了——那是"你走吧,我没事"的意思。

      她上了顾府的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将袖中那枚"宋勉印"摸出来握在掌心里,青田石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将沈玉芙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重新过了一遍。妹妹三年前来齐王府找过沈玉芙,说要去找一个人对质。那个人是谁?陆云峥,还是宋勉,还是另有所指?妹妹说的"兰草底下还有东西"——哪里的兰草?沈家老宅的兰圃,还是枯兰的盆底,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马车行了两条街后忽然慢下来。车夫在外头说了句"夫人,到了"。沈清辞掀开车帘准备下车时看见的不是顾府的大门,而是一处僻静的巷口。顾淮之站在巷口的夕阳里,玄色的衣袍被晚霞染成暖褐色,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阵了。他见她看过来便走上前,伸手扶她下了马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无数遍。他的手指扣住她小臂时微凉,力道稳当。等她站稳了便松开了手。

      "拿到了?"他问,声音不高。

      沈清辞将掌心里那枚"宋勉印"露出来给他看。顾淮之的目光在印章底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她,夕阳将他的瞳孔染成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把沈玉芙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他复述了一遍。说到妹妹那句"兰草底下还有东西"时,她看见顾淮之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反应告诉她,他也在想同一件事:兰草底下还有东西,但哪里的兰草?沈家的兰圃被翻过好几次了,枯兰盆也挖过了,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下"还有东西"?

      "先回去。"顾淮之说。他侧身让出巷口的路,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而立的兰草。"回去之后再理一遍,你妹妹三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齐王府之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有没有可能还去过别的地方?"

      沈清辞默然片刻。她想起妹妹失踪前一天晚上来找过她。那天夜里妹妹推开了她的房门,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妹妹说:"姐,我查到你小姨的真正死因了。我要去找一个人问清楚。"她问是谁,妹妹没有说,转身就跑了。她追出去两步,看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沈家老宅的后花园方向。

      后花园。兰圃。沈家老宅的兰圃。

      沈清辞攥着那枚"宋勉印"的手忽然收紧了。"我知道兰草底下还有东西在哪了。"她说。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的眼睛在暮光里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沈家老宅的后花园,我祖父的兰圃。我妹妹那天晚上跑出去的方向,就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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