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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亡妻的真相   赵氏被 ...

  •   赵氏被禁足后的第二日,顾淮之来院中接沈清辞。他站在月洞门下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跟上。沈清辞放下手中正在描的兰草画稿,披了件薄披风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甬道往府邸深处去。那甬道窄而长,两侧墙上爬满了枯藤,秋日的叶子半青半黄地挂着,风过时沙沙作响。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黑漆的,落了锁,顾淮之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很小的院落,比沈清辞住的角院还要偏。院中只有一间屋,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是铜制的,年岁久了,表面泛着一层暗绿的锈。顾淮之推开门时风铃被带得晃了两下,发出哑哑的几声,不太清脆,像嗓子坏了的人勉强说话。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盏落了灰的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兰花,笔触细腻,沈清辞一眼就认出那是沈芙蓉的手笔。小姨的兰画惯用淡墨勾叶,浓墨点蕊,收笔时喜欢在叶尖上多留一小截余墨,像露水将滴未滴。

      "她住过这里。"顾淮之站在屋中,目光扫过那些旧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皇帝把她塞进来的时候我不同意,她也不愿意。但我们都拒绝不了。她住进这座院子的第一天就跟我说——'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沈清辞走到桌前,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桌面上的灰。灰积了厚厚一层,至少一年以上没人进来打扫过。桌角压着一封信的残角,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地抽出来看,是一张没有写完的纸,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辨出几个字:"……若有一日我出了事,请将此信交与顾府新妇。姐姐沈——"后面的字被墨渍晕染开了,模糊成一团。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沈清辞转头问他。

      顾淮之走过来,低头看了那纸一眼。"她去世前七天写的。还没写完,人就没了。"他伸手将那纸轻轻抚平,指腹划过纸面时力道极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旧物。"她是沈家的远房表姐,算起来是你堂姐。你小姨帮她查过一件事——她家里也有人被卷进了那桩旧案,她嫁进顾府一半是替嫁,一半是来查她爹的事。"

      沈清辞将那纸小心折好收进自己袖中。她环顾这间屋子,窗台上没有兰草,只有一只空的瓷盆,里面干裂的土还留着一道道龟裂的纹,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移走了。她蹲下来看那只瓷盆,盆底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一个小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走"。

      "她走的那天晚上,"顾淮之站在她身后说,"赵氏来过这个院子。守夜的丫鬟说赵氏进去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第二天天亮这位夫人就'病故'了。大夫说是心疾急发,但我翻过她的脉案,她身体一向很好,没有心疾的旧症。"

      沈清辞站起来,转过身看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赵氏在给她熬的药里加了一味东西。但那药渣已经被处理掉了,我找到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唯一的证人是那个熬药的丫鬟,但她三个月后也'失足落水'死了。"顾淮之的声音很平,但沈清辞看见他握着桌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手上一直没有定罪的证据,直到你来了。"

      "我?"

      "你住进了她住过的那间主屋。赵氏以为你知道什么——或者以为你跟你小姨一样,是来查那桩旧案的。她对你下毒,是因为她怕你。"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聚拢,像乌云压向湖面。"她怕的'你',不是你沈清辞这个人,是'又一个姓沈的女人住进了那间屋子'这件事本身。"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但她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柱慢慢往上爬。"赵氏在亡妻案子里有嫌疑,但她背后还有人,对不对?不然她一个侧室,弄不到鹤顶红那种东西。"

      顾淮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查了这么多年,"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你查到了谁?"

      顾淮之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先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冷,不是沉,是那种一个人面对他查了很久的答案却还没有完全确认时的审慎。"我给亡妻收殓的时候,在她衣领内侧发现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个名字。"写给宋勉的。"

      沈清辞的心猛然一紧。宋勉。又是宋勉。沈芙蓉的信里说"找宋勉,他欠沈家一条命",亡妻的信又写给宋勉。这个左都御史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信上写了什么?"她问。

      顾淮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无数次。他递给她。沈清辞展开,纸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宋大人:若妾身明日未醒,请将妾身柜中青布包裹送与顾府新住之沈姓姑娘。另,那味药——鹤顶红,妾身确见赵氏从东街药铺孙掌柜处取。然孙掌柜言,此药系一穿紫袍者所托代购。言尽于此。沈氏绝笔。"

      沈清辞看着"沈氏绝笔"四个字,眼前浮起小姨那张脸,又浮起这间屋子里住过的另一个沈氏女儿的脸。两个姓沈的女人,都死在这座宅邸里,都和宋勉有关,都留下了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线索。紫袍者。中秋宴上穿紫袍的宋勉,坐在第三桌,离她不过五步。沈芙蓉给她的信里说宋勉欠沈家一条命,亡妻的绝笔信里也提到了宋勉。一个人同时被两个死人指明,这件事绝不是巧合。

      她将信折好递还给他。"这封信的事,赵氏知道吗?"

      "不知道。"顾淮之接过信,"当年看到这封信的人只有我一个。我把它藏了三年,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手。"

      "为什么是我?"

      顾淮之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亮得清楚,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他沉默了一瞬,说:"因为你小姨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别让清辞恨你'。那句话的前面还有半句。"

      "是什么?"

      "她说——'清辞会查出这一切的。你信她。'"

      沈清辞愣在原地。风从窗外灌进来,将那串旧风铃吹得晃了晃,哑哑地响了两声,像有人用沙哑的嗓子轻轻说了句什么。她看着顾淮之站在窗前的身影,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线是松的,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另一个支点。

      "你一直没有查宋勉,"她说,"是怕打草惊蛇?"

      "是。"顾淮之走近了一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墨香,但今天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他大概刚从什么地方祭拜回来。"宋勉背后是皇帝。动宋勉就是动皇帝,我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让皇帝动不得,所以我等了三年。"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到他眼中有自己的倒影。"现在你来了,"他说,"你有你小姨的遗信,有亡妻的绝笔,还有你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你可以去见宋勉了。但你要记住——他欠沈家的那条命,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欠'。"

      沈清辞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那你陪我去。"

      "好。"他说。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兰草的叶片在风里碰了碰又分开。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将那幅沈芙蓉画的兰画吹得微微动了动,画上的墨兰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似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尖。

      沈清辞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桌角那封未写完的信还压在原处,风铃在檐下哑哑地响着,空瓷盆里干裂的土在日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她想起那只瓷盆底刻着的"走"字——不知道是哪一任住在这里的沈家女儿刻的,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下一个住进来的人说的。

      她在心里对那个"走"字说:我不走。事情还没查完。等我查完了,再走。

      顾淮之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在日光里回头等她。他的侧脸被秋阳照得清楚,那层冷硬的轮廓线在光里柔和了几分。沈清辞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长而窄的甬道,枯藤上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走出甬道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蓝,几缕云丝挂在天边,像谁用细笔在天上画了几道淡淡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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