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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掌掴与反击   赵氏被 ...

  •   赵氏被禁足第三日就出来了。不是有人放她,是她自己砸了门锁冲出来的,禁足的院门锁头被她用花盆砸了个稀烂,碎瓷片子撒了一地。她从院子里出来时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脂粉没来得及匀匀,眼睛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是来找沈清辞的。

      春露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关门了。赵氏一脚踹开院门,门槛被她踩得咣当一声响,裙摆卷着满脚碎叶冲进来时把廊下两个小丫鬟吓得缩到了墙角。沈清辞正坐在窗前描一幅兰草的画稿,笔尖刚落下第一片叶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赵氏怒气冲冲地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一样,一喘一喘的。

      "夫人好手段。"赵氏的声音尖得发颤,像是压了很久的火从嗓子里喷出来,"我那管事跟了我七年,你一句话就把他送进牢里了。你说他贪墨?他账上的银子每一笔都是过了明路的,贪墨什么?你倒给我说清楚!"

      沈清辞放下笔。她将那张画了一半的兰草稿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搁到书案边角上,然后才抬眼看向赵氏。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得她眉眼温温的,声音也温温的:"姨娘息怒。那管事的账目是大人派人查的,我只是提了一句'似乎有些对不上',后续的事都在大人手里。姨娘若要讨公道,该去寻大人,不该来找我。"

      "你少拿大人压我!"赵氏上前一步,袖子一挥带翻了桌角的茶盏,瓷杯落在地上啪一声碎了,茶水溅了一地。"你进了这个门才几天?账目你能看出什么来?分明是你存心要剪我的羽翼,你跟你小姨一个样——表面上温温顺顺的,背地里一套一套的!"

      "姨娘——"沈清辞话没说完,赵氏的手已经扬起来了。那只涂着淡粉蔻丹的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啪的一声落在沈清辞的脸颊上。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沈清辞的头被打得偏到一侧,鬓边那支白玉兰簪晃了晃,簪尾的流苏拂过她的耳廓。她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口腔内侧被牙齿磕了一下,有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在舌尖上漫开。

      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春露尖叫了一声,却被赵氏带来的两个婆子拦在廊下。沈清辞慢慢将脸转回来,脸上留着一道清晰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深。她看着赵氏,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湖面上倒映着赵氏愤怒到扭曲的脸。

      "姨娘这一巴掌,"沈清辞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是替谁打的?替你那个管事的?还是替你自个儿心里这三年的怨气?"

      赵氏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第二下,院门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住手。"不高不低,像石子落进深潭,咚一声就将整座院子的嘈杂全压下去了。顾淮之站在月洞门下,玄色的衣袍下摆沾着露水,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长随,脸色都绷得铁青。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清辞脸上,在看见那道红痕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猛然一沉——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暗色的水在翻涌。

      他走进来时步子很快,几步就到了赵氏面前。赵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愤怒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来,撞上他的目光时梗着脖子说:"大人来得正好。你问问这位好夫人,她做了什么——"

      "禁足三个月。"顾淮之打断她。

      赵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明白:"大人说什么?"

      "我说禁足三个月。"顾淮之看着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从今日起,你院中一应人等不许外出,不许探视,不许传话。若再犯,逐出顾府。"

      赵氏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她猛地抬起手指向沈清辞:"顾淮之!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跟她小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上贤良淑德,里子——她和当年那个一样!"

      顾淮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从底下敲了一记,裂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唇线绷得更紧了,但声音还是稳的:"赵氏,你再多说一个字,就逐出府去。"

      赵氏被他眼中的神色钉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她退了两步,被两个婆子扶住,转身往外走时步子跌跌撞撞的,环佩叮叮当当地响着乱成一团。她走到月洞门下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恨、怨、还有一丝沈清辞没看懂的、像怕又像别的什么。然后她扭过头走了,脚步声杂沓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春露赶紧跑过来看沈清辞的脸,一叠声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冰敷"。沈清辞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春露看了顾淮之一眼,识趣地拉着两个小丫鬟退出了院门,将门带上了。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着碎金似的光斑。沈清辞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块烫得发疼的皮肤时微微皱了皱眉。她感觉到嘴角那点铁锈味还在,用舌尖舔了舔口腔内侧,磕破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口子。

      顾淮之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侧向光的方向看那道红痕。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触在她发烫的皮肤上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颧骨滑到下颌,眉心皱着的纹路一直没有松开。

      "用冰敷。"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把那个冷硬的壳子卸掉了一层。"你屋里有没有冰块?没有我叫人去取。"

      "有。"沈清辞说,声音有些含糊,嘴角的伤口让她的语调和平日不太一样。她从他掌心里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走到水盆边用凉帕子敷上脸颊。帕子贴着皮肤的时候冰得她嘶了一声,但那股火烧似的疼感慢慢被压了下去。

      顾淮之站在她身后。从铜镜的倒影里她看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紧了又松开了的余痕。

      "方才赵氏说的'当年那个',"沈清辞敷着帕子,声音从帕子后面透出来有些闷,"是她口误还是——"

      "不是口误。"顾淮之走到她身侧,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沉在水底太久的物件被什么力量缓缓托起。"她说的'当年那个',是我亡妻。"

      沈清辞敷着帕子的手停住了。

      "也是替嫁进来的。"顾淮之的声音很平,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铜镜里某个虚空的位置上。"你父亲的案子之后,皇帝让我娶一个人来'安抚朝中旧臣',我推不掉。那个人嫁进来不到半年就病故了。赵氏一直觉得她的死跟我有关,跟我娶她有关,跟我没有好好待她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沈清辞从铜镜里看见他的侧脸,那条明暗交界的线划过他的鼻梁,将他的表情分成两半——一半在日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赵氏说的没错,我确实没好好待她。我那时候满心都是你小姨的案子,顾不上别的。她病的时候我三天没回府,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沈清辞慢慢放下帕子,转过脸去看他。他依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铜镜里两人并排而立的身影上,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赵氏恨你,"她说,"是因为她把那位的死算在了你头上。"

      "不止。"顾淮之终于转过脸来,目光与她在铜镜中相遇。那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泛着光,像冬冰初融时水面上的碎光。"她恨我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被塞进来的——她父亲是齐王的人,皇帝把她塞进顾府是为了安插眼线。她在这座府里困了四年,出不去了。"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帕子,转身面对他。铜镜里两人的影子并排映着,一高一矮,衣袍交叠了一角。她仰起头看他,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那你呢,"她问,"你困在这里多久了?"

      顾淮之看着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上落着的细小尘粒在日光里浮动。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沈清辞看见他眼底那层冰面又裂开了一些,露出下面流动的光。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她的脸,只是将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桂花瓣轻轻拂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今晚别一个人去藏书阁。"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玄色的衣袍在月洞门处一闪,留下廊下一缕淡淡的墨香。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她转身望向窗外,那颗兰草芽在日头里又长高了一点点,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今早的露水,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粒被谁遗忘的眼泪。

      她弯了弯嘴角,那点细微的酸痛感从唇角的伤口处漫上来。她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唇角,感觉到那点温热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浅浅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似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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