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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青蛇

      日子过得比姜承预想的快。

      一转眼,他们在云梦泽深处住了快一个月。母亲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原来枯黄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像之前那样深陷了。她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小洲上忙这忙那。她用芦苇秆扎了一圈矮篱笆,把灶台后面的空地围起来,又从别处移了几棵野生的紫苏和薄荷种下去。姜承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小苗,腰弯着,动作却利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记忆里的母亲一直是病恹恹的,蜷在黑屋子的角落里咳嗽。他从来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在日光底下做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是弯着的。

      柳如烟话不多,但她和翠娘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翠娘补网,她就坐在旁边削柳条;翠娘摘菜,她就蹲在旁边把黄的叶子挑出来。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偶尔搭一两句,声音都轻,像怕吵到谁。有时候翠娘会哼一段小调,曲调模糊,听不清词,柳如烟听着听着,指尖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膝盖。

      姜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他把青锋剑从鞘里拔出来那天,剑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锈。他用溪水混着细砂磨了一个下午,把锈磨掉,露出底下青幽幽的剑光。握剑的掌心重新长出茧子,指节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细白。他练的依旧是虚空派的剑法,一招一式,从起手式到收剑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忘不掉。只是从前他使剑时心里想的是师命、是规矩,现在使剑时心里想的是一旦有事,他得护住身后那两个人。

      柳如烟偶尔会在旁边看一阵。她靠在老柳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臂,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姜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练着练着就容易出错,有一回差点把剑脱了手。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姜承盯着她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练。

      那天傍晚,姜承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磨剑,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从芦苇丛里传过来。他抬起头,看到一条青翠的小蛇从水里游上来,顺着石头的缝隙爬到他脚边,昂着头,冲他吐着信子。他认出了这条蛇,就是上次带他们找到小洲的那条。蛇身上沾着泥,鳞片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姜承站起来,朝木屋方向喊了一声。柳如烟从屋里探出头,看到那条蛇,脸色微微变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指让那条蛇缠上去。蛇身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信子吐得急促,像是在说什么。柳如烟低着头听了一阵,面色越来越沉。

      “怎么了?”姜承问。

      柳如烟把蛇放回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猎盟的人到南渡口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姜承听出底下的紧绷,“来了十几个人,带了不少法器。他们在渡口周围搜了一圈,没找到路进来,但有人在对岸的芦苇荡里发现了我之前采药留下的痕迹。”

      姜承攥紧了手里的剑柄。“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能。”柳如烟朝水面上看了一眼,暮色里那片芦苇荡黑沉沉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云梦泽的腹地,没有蛇引路,他们走不进来。但他们在外面守着,我们早晚会被困死在这里。”

      姜承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着手里磨了一半的剑,剑身上映着他的脸,模糊而冷硬。他想起父亲当年做的事。父亲得到消息,一个人跑去报信,然后死在路上。如果他现在也这么干,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还有娘要养,还有柳如烟要护。可如果不做什么,猎盟的人会一直在外面守着,早晚会找到进来的路。

      “那条蛇。”他忽然开口,“它能听懂你的话,能传信吗?”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能。云梦泽里的蛇都听我的。”

      “让它出去盯着猎盟的人。”姜承说,“看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换岗,带头的长什么样。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柳如烟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水边,弯腰把手探进水里,轻轻划了几下。片刻之后,那条青蛇又游了回来,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柳如烟低头跟它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姜承只听清了几个模糊的音节。蛇摆了摆尾巴,钻进水里不见了。

      “你想做什么?”柳如烟直起身来问他,目光直直的。

      姜承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我爹当年做的是报信。报信不够,人还是死了,你师父也没保住。”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要做的跟他不一样。猎盟背后是玄尘,玄尘已经被虚空派关起来了,可猎盟还在。那说明猎盟不止靠他一个人养着,还有别的金主。我要把这条线挖出来,把猎盟连根拔了。”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的暗流。她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你知道猎盟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猎盟不是哪个门派。它是个组织,散修抱团,拿钱办事。整个江湖做猎妖生意的散修,十之七八都挂着猎盟的牌子。你一个人,一把剑,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姜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水面上最后一抹暮色,天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子倒映在水里,碎碎地晃。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二十多年前做了同样的选择。他并不知道父亲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父亲也不知道猎盟有多少人,也许父亲只是觉得那件事该做,就去了。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一阵。她的白衣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银白的发尾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星子从一颗变成了好几颗。

      “我跟你去。”她说。

      姜承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开口想说点什么,被她抬手打断了。

      “别说让我留下。”她偏过头来,只露出半张侧脸,在星光下白得像玉,“你一个人去,跟你爹当年有什么区别?你娘等你爹等了一辈子,你想让我也等?”

      姜承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她转过身来,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烧了很久的火,安安静静地燃着,不烈,但熄不掉。

      “一起去。”她说,声音轻而笃定。

      姜承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们花了三天做准备。柳如烟让青蛇连着跑了好几趟,把南渡口猎盟的部署摸了个大概。来了十七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姓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绰号“赵断指”,在猎盟里算个小头目。他们包下了渡口旁边的一间客栈,白天出去搜芦苇荡,晚上回客栈喝酒赌钱,留两个人守着渡口。法器带了不少,有一面专门搜妖的铜镜,还有几张能追踪妖气的符网。

      “那面铜镜最麻烦。”柳如烟蹲在地上,用柳枝在泥地上画着客栈的布局,“它能照出方圆十里内的妖气。我只要靠近渡口,那面镜子就会亮。”

      姜承蹲在她旁边,看着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镜子在哪?”

      “赵断指随身带着。”

      姜承想了一阵,手指点着泥地上客栈的位置。“他们白天出去搜,客栈里留几个人?”

      “三到四个。守东西,做饭。”

      “我从后面摸进去,先把镜子砸了。”姜承说,“然后放火,把他们逼出来。”

      柳如烟摇了摇头。“放火动静太大,渡口有船,他们随时能跑。再说那十七个人里有一半是散修,各自有各自的保命本事,火不一定留得住他们。”

      “那怎么办?”

      柳如烟低头看着泥地上的画,指尖在客栈后面的一条水道上点了点。“这里。客栈后面是条暗渠,通向河汊子。我让蛇把暗渠通开,你从暗渠摸进去。我在外面等着,你砸了镜子,我就动手。”

      姜承抬起头来看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目光落在泥地上,专注而冷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坐在碧水潭边的青石上,指尖捻着一朵小白花,慵懒而疲倦。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修为只剩三成,可那双眼睛里的倦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柳如烟。”他喊了她一声。

      她抬眼看他。

      “谢谢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低头用柳枝把泥地上的图样划掉。“别废话了。明天入夜动手,白天你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走回木屋里去了。

      姜承蹲在原地,看着泥地上被她划乱的线条。月亮升上来,照在那片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第二天黄昏,姜承在腰间别好青锋剑,外面罩了件深色的粗布短打。柳如烟把头发束起来,用布条扎紧,白衣外面也套了件翠娘改过的灰褐色旧衣裳,裙摆扎进腰带里,看着利落了许多。翠娘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收拾,手里攥着一根柳条,什么都没问。姜承走过去的时候,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衣领正了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他只是出门砍趟柴。

      姜承低头看着她。母亲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皱纹像枯水的河床,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上山前她送他到门口的样子。他弯下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等我回来吃鱼。”他说。

      翠娘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趁着天还没全黑下了水。柳如烟在前面引路,姜承跟在后面,水没过腰际,底下的淤泥又深又软,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再踩下去。柳如烟走得比他稳,她在那片水域里长大,对每一道暗流和每一处浅滩都了如指掌。她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水渐渐浅了,脚下的泥底变成了碎石。柳如烟停下来,伏在一丛芦苇后面,姜承跟着伏在她旁边。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灯火昏黄,几间屋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清晰起来。客栈后面果然有一条窄窄的水道,从屋子底下穿过,通往外面的河汊子。水道的入口被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铁锁,锈迹斑斑。

      柳如烟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轻轻划了几下。片刻之后,水底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几条细长的水蛇从石缝里钻出来,游到铁栅栏边上,缠上那根铁锁。蛇身一圈一圈地绞紧,鳞片摩擦着铁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过了一阵,铁锁发出一声闷响,锁簧弹开了。栅栏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姜承回头看了她一眼。柳如烟冲他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那条暗渠。

      暗渠里又黑又窄,头顶是客栈的地板,缝隙里漏下来昏黄的灯光和划拳喝酒的喧哗声。姜承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爬,水浸到胸口,凉得他牙关打颤。爬了十几步,头顶有一处地板缺了块木板,灯光从上面漏下来,他停住,凑上去看。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喝酒。桌上杯盘狼藉,靠墙的条凳上搁着几只包袱和一件搭着的外衫。其中一个人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正端着碗往嘴里灌酒。他腰间挂着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泛着幽幽的青光,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赵断指。姜承在暗处盯着他看了一阵,记住了他的脸和铜镜的位置。他没有急着动手,等着。等那几个人又喝了几轮酒,赵断指起身去后面解手,铜镜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了桌上。他走出屋子之后,姜承从暗渠里探出手来,从缺了木板的地板缝里摸上去,指尖够到了铜镜的边缘。他轻轻一拽,铜镜无声地滑落下来,落进他掌心里。他攥紧铜镜,缩回暗渠里。

      铜镜入手冰凉,镜面上那道青光正在慢慢暗淡下去。姜承把它塞进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确认暗渠的走向。前面还有一段路,通向河汊子的出口在客栈的另一侧。他加快速度往前爬,身后隐约传来赵断指回来的动静,然后是一声惊疑不定的叫喊,接着就是桌椅碰撞的混乱声响。

      姜承从暗渠另一头的出口钻出来时,河汊子边上的芦苇丛里已经亮起了火光。柳如烟站在水边,双手结印,碧绿的气劲从她指尖射出,化作数条巨大的蛇影,嘶嘶吐信,朝着客栈的方向扑去。客栈前面传来惊呼和怒喝声,有人朝这边冲过来,被蛇影缠上,惨叫着倒在水里。

      姜承拔出青锋剑,从侧面绕过去。一个散修从火光里冲出来,手里攥着符纸,看到他就把符纸掷了过来。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火网兜头罩下。姜承侧身翻滚,火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烧焦了袖口。他反手一剑刺出,剑尖没入那散修的肩头,顺势一挑,把人挑进了水里。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猎盟的人被蛇影冲散了阵型,又被姜承从侧翼截断退路。赵断指试图指挥反击,但没了铜镜,他判断不了柳如烟的位置,被柳如烟从背后一记气劲打在后心,扑倒在水里,吃了满嘴的泥。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纷纷跳上泊在渡口的船,砍断缆绳往对岸逃。姜承追到渡口的时候,那几艘乌篷船已经离了岸,撑篙的人脸都吓白了,没命地往北岸划。

      他没有再追。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夜风吹着他被烧焦的袖口,凉丝丝的。柳如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灰褐色外衫上溅了不少泥点和血点,头发散了一半,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站着,稳稳当当的,目光望着那几艘渐渐远去的船影。

      “跑了几个。”她说。

      “五个。”姜承数过了,“剩下十二个都留在这儿了。”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渡口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她蹲下去,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和一卷粗纸。令牌和姜承之前从散修身上搜到的一样,刻着“猎”字。粗纸是一张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都是猎盟在各处的眼线和据点的地址。

      姜承接过那张名单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一行字上。青石镇,茶摊,刘氏。是那个给他指过路的茶摊妇人。他的手指攥紧了纸边。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令牌收进自己怀里。

      “走吧。”她站起来,“趁天亮之前离开这里。他们回去之后会报信,来的人只会更多。”

      姜承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跟着她往回走。两人涉水穿过芦苇荡,踩着那条熟悉的水道往南走。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渡口方向隐隐的火光和焦味,又渐渐淡下去,被芦苇的清香和潮湿的水汽盖过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姜承忽然开口:“那个茶摊的刘氏,我见过。我去青石镇的时候在她那儿喝过茶,她跟我说稷山上有大蛇害人。”

      柳如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她也是猎盟的眼线?”

      “名单上写着。”姜承的声音很平,“她说的那些话,那些传闻,是猎盟放出来的。把你说成凶残的蛇妖,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怕你、恨你,他们就更好动手。”

      柳如烟沉默了一阵。水声在两人脚下哗哗地响着,芦苇穗子在夜风里沙沙地擦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倦,又带着一丝释然。

      “原来是这样。”她说,“我以为是虚空派放出去的。”

      “都有。”姜承说,“各取所需。”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路走回了小洲。远远看到木屋窗口漏出来的灯光时,姜承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涉水过去上了小洲,翠娘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借着油灯的微光补一张破了的渔网。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两个人都活着,都站着,就低下头去继续补网。

      “灶上有热水。”她说,“先去洗洗,鱼在锅里温着。”

      姜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补网的手。那双手枯瘦,但稳定,梭子穿来穿去,网眼一个接一个地补上。他看了一阵,弯下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翠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去。

      “吃鱼去。”她说。

      姜承直起身来,往灶台走去。柳如烟站在水边,没急着上来,她弯腰把手探进水里,轻轻划了几下。那条青蛇从暗处游出来,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柳如烟低头跟它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蛇摆了摆尾巴,钻进水里不见了。

      姜承盛了两碗鱼汤,端了一碗放在母亲手边,又端了一碗朝柳如烟走过去。她正站在水边,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际线。姜承把碗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明天我让蛇去盯着那几个跑掉的人。”她说,“看他们往哪去,投奔谁。”

      姜承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北边。北边很远的地方,有几点模糊的灯火,那是青云镇的轮廓。更北边,虚空派的山峰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汤是热的,咸淡正好,里面放了几片紫苏叶,是母亲种的。

      “不急。”他说,“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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