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鸳鸯惊门 鸳鸯惊门 ...

  •   鸳鸯惊门

      凤姐儿披风碎了回去包扎的消息,半日传遍两府。

      初二一早,贾母院打发人过来——不是王善保家的(她手背还包着绢子不敢走东路),是鸳鸯。

      鸳鸯亲自来的。

      贾母跟前第一得意的大丫鬟,琥珀引路,自个儿穿藕荷色对襟褂子月白挑线裙子,手里拢着一串伽南香念珠,踩着平底鞋从荣庆堂穿游廊过来。她本来是奉老太太话来"看看琮哥儿院里到底什么光景、前日撕凤姐儿那通骂是不是真的"——贾母听见传言之后没发话,只说"让鸳鸯去瞧瞧,回来告诉我"。

      鸳鸯走到月洞门口停了。

      ——里面在练功。

      "配——不——配——!!"

      贾琮光脚穿秋香色直裰散着腰带,在石榴树下扭第七式"汤婆子焐脚",扭完被阿堵反手按地上,肩膀撞青砖"咚"一声。阿堵抱拳:"爷腰再沉两寸——对,起来。"二两蹲阿堵鞋面上哈气,八钱在房顶瓦片上跑酷,跑着跑着从檐角直接飞扑下来砸贾琮肚子上。

      "嗷——"贾琮被猫砸躺平,椒屑在廊下拿篦子打拍子哼小调,调子拐了十九个弯不知道哪里的曲牌。汤婆子在西梢间门口剁冬笋,斧声配合鬼哭狼嚎卡点"笃、配、笃、不配"。

      鸳鸯在月洞门外站了三息,念珠捏紧了。

      "……琮哥儿?"

      贾琮从地上坐起来,头发全散,直裰皱成咸菜,二两挂他肩膀上,八钱团裤腰。看见鸳鸯,抬手理了理不存在的领口:"金鸳鸯。配不配?"

      鸳鸯:"……不配。"

      "那你进来吧。"

      ——

      踏进月洞门她才发现这屋神经病程度超乎想象。

      椒屑篦子没放下,上下打量她一眼:"鸳鸯姐姐是吧,坐。茶有,雨前龙井今早刚烫的,三遍出汤。"语气跟荣庆堂回事儿一样熟,但篦子还在打拍子。

      汤婆子剁完笋擦手出来福了福:"姑娘喝茶还是先包扎?奴婢看您手没事——哦您不是凤姐儿。那喝茶。"圆脸仆妇嘴严一百二,但此刻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像庙里泥菩萨突然开口说话。

      阿堵从石榴树旁边抱拳退开两步站标枪位,肩膀上挂彩青了一块——今早挨的。看见鸳鸯点头:"姑娘好。"然后不说话了,低头开始劈柴,劈柴节奏跟刚才汤婆子剁笋是同一个拍子。

      鸳鸯选了廊下最边上那只杌子坐,盖碗端起来,茶是烫的,龙井没错。她喝了一口,环顾四周:西壁书架《文选》跟东坡集错着摆,矮案上摊本册子工笔小人扭腰唱跳,三只铜汤婆子摞在炭盆边,两只猫一左一右盯着她——二两眼神里写的是"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老太太让我来看看,"鸳鸯放下盖碗,声音压稳了,"前儿凤姐儿从你这儿出去披风碎了、袖子开了血口子,满府都在传你骂她放印子钱吃狗都不吃的粥——琮哥儿,这些话,你当真说的?"

      贾琮盘腿坐矮榻上,二两趴他胸口,八钱团膝盖,抬头看她:

      "说的。少一句没有,多一句不添。"

      鸳鸯沉默一息。她跟在贾母身边什么没见过,但眼前这屋的气场确实邪门——主子披头散发盘腿,丫鬟篦子打拍子,厨娘劈柴卡点,小厮满背青紫标枪站桩,猫两只随时准备挠人。全府其他屋子主仆至少有个主仆的样子,这屋像戏班后台炸了锅。

      "琮哥儿,你——"

      "鸳鸯,"贾琮打断她,"你回去替我跟老太太回一句话:这屋里东西全是捡的,人全是捡的,猫也是捡的。凤姐儿踏进来被猫撕是她自己踩的。下回谁来谁被挠,二两今天磨了爪。"

      二两配合地伸爪亮尖,寒光一闪。

      鸳鸯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贾琮开始开破。

      他靠在矮榻上,手指转那只空盖碗,语速不快,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攒了三年没说过的话今天一次性倒出来:

      "这府里男主子你数数——除了宝玉是个活菩萨天天问配不配,贾珠死了不算,琏二爷跑腿的货色,剩下什么?贾赦我爹,五十多岁看扇子看丫鬟看到眼珠子掉出来,前头院子天天戏文唱到半夜,正经事一件没有。贾政天天端着架子骂宝玉,自己除了跟清客相公念诗还会什么?贾环——哦赵姨娘生的那个,跟蚊子一样嗡嗡的,连义学最后一排都没他的座。珍大爷宁府那边更别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鸳鸯脸色变了:"琮哥儿!"

      "——你别拦我。赖大呢?赖大是爷爷。赖尚荣捐了官出去当老爷了,他爹赖大在荣府怎么站的?老太太跟前回话腰比主子还直,各房月钱经他手卡半个月,赖大是这府里太上皇你认不认?请问赖大是爷爷,贾母跟赖大什么关系——老寡妇跟仆人的儿子通——"

      "琮哥儿!!"

      鸳鸯猛地站起来,盖碗磕在杌子上没翻,手在抖。她跟贾母一辈子没听过这种话从孙辈嘴里出来——不是骂,是拆。把府里男主子一个个扒皮拆骨摆桌上,最后一句直奔贾母跟赖大的关系,鸳鸯脑子"嗡"一声,念珠差点捏断。

      二两从贾琮胸口弹起来,落地,盯着鸳鸯没挠——但尾巴炸了。

      贾琮看她吓成那样,停了。

      "……说完了?"鸳鸯声音发飘,嘴唇白了半边。

      "说完了。你回去告诉老太太:我没骂她老人家,赖大那句是气话,但赖大卡月钱是真的,凤姐儿放印子钱是真的,我姨娘死的时候二两银子薄板是真的。这屋里不欢迎任何人踏进来摆主子款,你来我让你坐了喝了茶,凤姐儿来猫撕她——区别懂吗?"

      鸳鸯站了足足五息。盖碗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理了理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茶很好。龙井……比老太太院里的陈末好。"

      她转身出月洞门,脚步比来时快一倍。走到游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贾琮已经躺回去了,阿堵在劈柴,椒屑篦子还在打拍子,汤婆子掀了砂锅盖腌笃鲜味飘出来,二两八钱一左一右团回去。

      鸳鸯攥着念珠走回荣庆堂,一路没跟任何人说话。

      ——

      贾母听见回话是申正。

      鸳鸯把该说的剪了一半——猫撕凤姐、琮哥儿骂印子钱断月钱、满屋捡来的人、练功唱跳——但赖大那句她没复述全,只说"琮哥儿话重,连各房主子都骂遍了,老太太……他连赖大爷都提了"。

      贾母靠在迎枕上听完,半天没说话。琥珀上来捶腿,鸳鸯垂手站旁边等发落。

      "这孩子……"贾母最后开口,声音慢,"跟他娘一样烈,嘴比他娘还毒。罢了,东路那屋你以后别去了——猫挠人,去什么去。"

      "是。"

      "凤丫头那边……让她自己消停几天。月钱的事——"贾母顿了顿,"回头我问问。"

      鸳鸯低头退出去。廊下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

      耳房这边不知道老太太说什么。系统浮了一行:

      「咸鱼值+18(指斥府务+拆男主子+赖大事件把鸳鸯吓出荣庆堂)」

      「当前70/100。下一阶段阈值100,接近了」

      「备注:鸳鸯离府时心率过速,回去跟贾母剪了一半复述——但'赖大是爷爷'这句已经传进荣庆堂。贾母沉默说明她知道月钱被卡是真的。效果:三日内各房婆子彻底绕开东路走;赖大听说后脸黑了半日没敢来;探春私下跟侍书说'琮哥哥骂赖大那句——虽然难听,但月钱确实卡了两个月'」

      汤婆子端宵夜进来:"鸳鸯姑娘走的时候手抖。爷那通开破把她魂吓掉半条。"

      "吓就吓。她回去跟老太太剪了一半说,老太太精得很,剩下的自己补得出来。"

      椒屑篦子终于放下了:"爷今天那句赖大是爷爷——奴婢忠心一百的人听了都抖三抖。"

      阿堵在院里劈完柴抱拳:"奴婢武力九十四,刚才那通骂要是换奴婢挨着说,早被赖大打死三回了。爷嘴上功夫比第七式厉害。"

      "第七式我摔了七遍还没起来呢。"

      "起来之后先骂赖大再扭腰,配套。"

      贾琮喝汤。腌笃鲜第二顿更浓,百叶结吸饱了,冬笋甜到底。二两舔他手腕上被阿堵按出来的青印子,八钱团脚边。

      全府现在都知道东路末等屋子不能进:猫挠人、主子发疯唱跳骂遍全府、连鸳鸯去一趟出来魂飞魄散。赖大是爷爷那句在荣庆堂和宁荣街之间暗流涌动,贾母没发话就是最大的发话。

      "明天还练不?"汤婆子问。

      "练。配不配接着配。赖大要是敢来——二两你认识路吧?"

      二两"喵"一声,爪尖亮出来,在矮榻褥子上划了一道印子。

      贾琮闭上眼。七十点咸鱼值,班底四个活人两只猫一本神经病功法,从鸳鸯攥着念珠逃出月洞门这一刻起,东路最后头这三间耳房已经不是荣府编制内的地方了——是十三花的独立王国。猫守门,阿堵站桩,汤婆子掌灶,椒屑管帐,主子盘腿骂遍两府。

      赖大是爷爷?爷爷别来,来了二两认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鸳鸯惊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