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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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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
九月二十一,午初。
贾琏骑着马,贾琮坐骡车,一前一后来到醉仙楼。
贾琏今日穿了件秋香色芝麻地纱直裰,腰悬荷包,看着比平日正经过了头——他今儿是来给亲弟弟撑场子的。
"琮弟,薛蟠订的天字三号?"贾琏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飞檐,"这小子倒是舍得花钱。"
"薛大哥说谢我前儿解围。"
"他那个性子,你救了他他能记一辈子。"贾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走吧。"
天字三号在二楼东南角,临窗,正对着大时雍坊牌楼。薛蟠早到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糟鹅掌、糟鸭信、火腿炖肘子、松瓤鹅油卷、奶油炸各色小面果、盐水鸭肫,中间攒盒里是炸果子和蜜饯。
"琮表弟!琏二哥!"薛蟠站起来,脸已经微红,"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坐!跑堂的,添碗筷!"
贾琏在贾琮旁边落座,扫了眼桌面:"薛大哥,你这是请客还是摆满汉全席?"
"琮表弟救过我,我还能亏了他?"薛蟠拍胸口。
正吃着,楼梯响了。靴底踩木板,夹杂说笑,还有扇子敲扶手"笃笃笃"的动静。
贾琏筷子顿了顿,抬头看向楼梯口。
五个锦衣少年拥上来。打头那个二十出头,秋香色暗云纹箭袖,腰系白玉螭龙带,手里泥金折扇,步子不疾不徐——冯紫英。
后头跟着卫若兰,铁马鞭挂腰间;韩奇,一双眼睛滴溜转;再往后贾蔷,穿桃红绫子箭袖,生得比姑娘还俏;最后头贾蓉,银红撒花袄子,束发嵌宝紫金冠,一副纨绔相。
冯紫英走到门口,扇子一展,目光扫了一圈,在贾琏脸上停了停,又落在贾琮身上。
"琏二哥也在。"他笑,"今儿倒齐了。"
贾琏放下筷子,微微一笑:"紫英兄弟,好兴致。"
"听说薛大哥请客,来凑个热闹——琏二哥不介意吧?"冯紫英大步跨进来,长腿一伸坐下,自在得很。
薛蟠翻白眼:"冯紫英,我请的是琮表弟,没请你。"
"琮三叔的面子,就是我的面子。"冯紫英笑,扇子一收,冲贾琮拱了拱手,"琮三叔,前儿大时雍坊的事我听说了——藤条四息放倒七个,好手段。"
贾琮:"冯大哥过奖。"
贾蔷从后面探了探头,笑嘻嘻的:"琮三叔——我是蔷哥儿,宁府那边的。久仰久仰,外头传你一顿吃一头牛——"
贾蓉在贾蔷肩上拍了一下:"你别贫——琮三叔,蓉哥儿给您见礼了。"他拱手,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听说那事儿的时候正跟珍大爷下棋,棋子都吓掉了。"
最后头挤上来王仁,枣红绉绸直裰,头发上桂花油抹得能照见人。他一上来就捞了块松瓤鹅油卷塞嘴里,含含糊糊说:"琏二爷也在——琮兄弟——哦不,琮三叔是吧?"他讪笑,"我听说你那藤条厉害,借大舅哥瞧瞧?"
贾琮筷子停了。
"大舅哥。"他抬眼,语气平,"手收回去。"
王仁愣了,手悬在半空:"琮三叔,我就是——"
手往前一探,推贾琮肩膀。
贾琏"啪"放下筷子,脸色沉了:"大舅哥,你干什么?琮弟是我亲弟弟。你动他一下试试。"
王仁的手僵住了,慢慢缩回去,讪讪的:"琏二爷急什么,我闹着玩的——琮三叔,大舅哥跟你开个玩笑。"
贾琮站起来。椅子滑了一寸。
他没看王仁,看冯紫英。
冯紫英一直摇扇子看戏,此刻对上贾琮目光,扇子停了。
"冯大哥,你今儿来不只是凑热闹的吧?"
冯紫英笑了——被人看穿底牌的那种笑。
"琮三叔聪明。"他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一下,"我是来瞧瞧——前儿那七个堵人的,什么来路?"
薛蟠灌了口酒,瓮声说:"一群拿了银子办事的混账。我后来打听了,不是冲我——"他忽然闭嘴。
贾琏眼神一动。
冯紫英目光在薛蟠和贾琏之间转了一圈,慢慢说:"冲谁?"
没人接。
冯紫英也不追问,扇子展开摇了两下:"不说也罢。不过琮三叔——"他站起来,活动手腕,"你那藤条,借冯某开开眼?"
贾琏皱眉:"紫英——"
"琏二哥放心,点到为止。"冯紫英冲贾琏一笑,看向贾琮,"琮三叔,敢不敢?"
贾琮解下藤条,在手里掂了掂。
"冯大哥请。"
冯紫英往前三步站定,脚下暗扎马步——军中真功夫的底子。他微微一笑:"请。"
贾琮没说话。藤条垂在身侧。
冯紫英先动了。虚晃一招引贾琮抬手,左掌切肋——又快又刁,军中短打路数。
贾琮侧身,藤条尖一点,点在腕脉上。力道不重,但冯紫英眉头跳了一下。
第二招变拳为爪拿肩井,贾琮藤条一挑拦在外。第三招低扫,贾琮跳半步,藤条顺势一撩——
点、挑、拦、扫。
四息。藤条尖依次落在肩井、曲池、腰眼、膝弯。每落一处,冯紫英身子僵一瞬。
第四息,冯紫英单膝点地。
满楼安静。
薛蟠酒杯举在半空忘了喝。贾琏眉头松了又紧。卫若兰铁马鞭攥在手里没出鞘。贾蔷贾蓉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这叔不简单"。韩奇缩后面不吭声。王仁揉着手腕脸色青白。
冯紫英跪了一息,笑了。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贾琮腰间籽佩上,看了三息。
"好手段。"声音压低了,"这四下,不是京里哪个武馆教得出来的。"
贾琮收藤条:"冯大哥承让。"
"不过让。"冯紫英重新摇扇子,像什么都没发生,"琮兄弟,改日得空来我府上坐坐。书房里有些旧谱——兴许用得上。"
贾琏眼神沉了沉。他太了解冯紫英了。
薛蟠大笑拍桌:"冯紫英!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冯紫英回头笑骂:"笑什么笑,你上回不还被人家放倒过?"
"我什么时候——"
"前儿巷子里!七个!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吵起来,语气松了。
贾蔷凑过来:"琮三叔,您那藤条教不教?我拿我那对鹌鹑换——"
贾蓉翻白眼:"你那破鹌鹑谁要——琮三叔,我那把湘妃竹扇骨换,真货。"
"湘妃竹?你那把是染的——"
"谁染了!"
卫若兰拱手:"琮兄弟好身手,卫某服了。"
韩奇讪讪憋一句:"刚才那话当我放屁。"
王仁站在最后头,看了贾琏一眼又看贾琮一眼,到底没敢放屁。
吵闹了一阵,跑堂的又端了酒菜。冯紫英大方拍桌:"今儿这顿我请了——琏二哥、琮兄弟、薛大哥,别客气。"
贾琏笑了笑端起酒盏。
薛蟠已经伸手够糟鹅掌了。
吃到后半程,冯紫英和卫若兰先走了,说有事。贾蔷贾蓉也跟着告辞——贾蓉临走冲贾琮拱了拱手,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王仁磨蹭到最后,被贾琏一个眼神瞪走了。
天字三号安静下来,只剩贾琏、贾琮、薛蟠三人。
薛蟠已经喝了半壶梨花白,舌头大了:"琮表弟……——你那藤条真厉害。冯紫英都跪了。我薛蟠服了。"
贾琏喝了口酒,难得没损他:"琮弟,你那四下——我都没看清路数。跟谁学的?"
"自个儿琢磨的。"
贾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薛蟠趴桌上迷迷糊糊的,筷子掉了一根。
贾琮拿起茶盏喝了口,目光落在墙角那架落灰的古琴上。
籽佩微微一热。
楼下街市吆喝声远远传来。日头偏西了,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琴弦上。
贾琮起身走过去,拂了拂灰,在琴前坐下。
十指搭上七弦。
起手是散音,沉而旷,像旷野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贾琏抬了抬头,没说话。
薛蟠迷迷糊糊听见琴声,嘟囔了一句"好听……",翻了个身继续睡。
弹到中段,贾琮停了。
"缺了件东西。"
跑堂的愣了愣,从柜上翻出一支旧竹箫递上来。贾琮接过去,唇抵箫孔——
箫声起。
琴箫合奏。那不是《平沙落雁》,不是《梅花三弄》——是江湖气,是长风,是一个人背着剑走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身继续往前。
《笑傲江湖曲》。
三层。东首雅间。窗棂半开。
北静王水溶的茶盏搁在窗台上,他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笑傲江湖》?这支曲子我只在残谱上见过三行,据说早失传了。"
他旁边那个穿灰布直裰的男人没说话。折扇合在掌心,目光穿过窗缝,落在二层东南角弹琴的少年侧影上。
"十二岁。"水溶说,像自言自语,"贾赦家那个庶子。"
灰布直裰的男人把折扇轻轻敲在窗框上。
"十二岁弹这个。指法不是童子功——是有人教过。但教他的人,不简单。"
"陛下——"
"别叫。"
箫声到了高处,穿窗而上。水溶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窗棂,指节发白。
"箫也是满的。"他低声说。
楼下,琴箫到了尾声,慢慢收。像雪停了,风也住了,只剩一根弦还在微微震颤。
满楼安静了三息。
然后隔壁雅间一个中年文士鼓了两下掌,低声说了句"好"。
贾琮收了箫,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麻。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琴艺震慑值+30】
【特殊身份好感度:北静王水溶 +15】
【特殊身份好感度:皇帝 +20】
【注意:琴箫双绝已暴露,后续可能触发追踪事件】
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大时雍坊牌楼下,几个小贩在吆喝卖柿子。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光变成橘红色的,照在琴弦上,有一根还在颤。
薛蟠睡死过去了。贾琏叫了醒酒汤,灌了他半碗,又叫了马车,跟贾琮一起把薛蟠架上去,一路送回梨香院。
宝钗在门口接着,看了薛蟠一眼,叹了口气,向贾琏和贾琮微微一福:"多谢琏二哥,多谢琮三叔。"
贾琏摆手:"宝妹妹客气,薛大哥就是喝多了。"
宝钗目光在贾琮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某种确认。然后她侧身让开:"天晚了,琮三叔慢走。"
贾琮转身。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层那扇窗已经关了,但窗缝里还透着一点光。
籽佩又热了一下。
东路院子,掌灯时分。
春燕接过直裰:"三爷回来了——薛大爷没闹事吧?"
"没。喝多了,送回去了。"
椒屑端温水进来:"三爷擦把脸,厨房温着粥。"
贾琮擦了脸,坐在书房里没动。二两从书案底下钻出来蹭他脚踝,八钱跳上椅子拿脑袋顶他手背。他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醉仙楼。藤条。琴箫。楼上有人听。"
二两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八钱把尾巴盖在脸上。籽佩温温的,像在说——
你弹的那支曲子,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