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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来客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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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
九月十九,午后。
黛玉从碧纱橱过来,紫鹃提着个青缎子包袱跟在后头。进了东路角门,春燕迎着笑说:"林姑娘来了——三爷在书房呢。"
黛玉没让通传,自己掀了竹帘进去。
贾琮搁笔起身。黛玉站在案前,月白绉绸对襟衫衬得人清清冷冷的,手里帕子捏着一角,低头先看他临的策论。
"琮表哥的字又精进了一层。"
贾琮:"林妹妹坐。"
黛玉没急着坐,指尖点了点纸面上那行小字——"一顿一头牛。下次该传我拿藤条钓鲸鱼了。"她看了两息,抬眼看他:
"琮表哥,外头传你一顿吃一头牛,连骨头嚼了咽——真的假的?"
"假的。"
"那传你拿藤条钓鲸鱼呢?"
"……也是假的。"
黛玉在案旁杌子上坐了,紫鹃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个白瓷小罐递上来:"前儿听说琮表哥拿藤条解了围,我配了雪梨膏,梨是挑的秋白梨,蜜是枣花蜜,冰糖减了半两,不腻。熬了三遍才收膏——琮表哥别嫌我手笨。"
贾琮接过罐子揭开闻了闻:"香。多谢林妹妹。"
"什么手笨——我就在旁边看着紫鹃熬的,方子是我配的罢了。"黛玉低头抿了口茶,抬眼又说,"琮表哥,薛家那头后来怎么样了?薛大哥没再被人堵吧?"
"没再听见动静。"
"薛大哥那性子,迟早还要惹事。"黛玉摇了摇头,帕子绞着,"宝姐姐也是,摊上这么个哥哥,操碎了心。前儿我听见雪雁说,薛家姨太太打了两个婆子板子,宝姐姐拦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贾琮:"打了也没用,不是那两个婆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
"猜的。"
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唇,眼里有笑意:"琮表哥什么都不说,心里门清。"
正说着,院门口一阵脚步声,春燕在外头笑:"三姑娘、二姑娘、四姑娘都来了——"
竹帘一掀,探春打头进来,秋香色盘金窄褙子,团扇摇着,嗓门先到了:"琮三哥!外头传你一拳打死一头牛——真的假的?"
贾琮:"三妹妹,假的。"
迎春跟在后头,穿着莲青纱衫,安静地笑了笑,在靠窗椅子上坐了,轻声说:"琮弟的字又好了。"
惜春最小,穿一件水红绫子袄,探头先看案上那罐雪梨膏:"林姐姐来了?这是什么?"
黛玉说:"雪梨膏,给琮表哥润喉的。"
惜春凑过去闻了闻:"好香——琮三哥,林姐姐对你真好。"
黛玉脸一热,拿帕子轻拍了惜春一下:"四丫头胡说什么。"
探春团扇一收,在黛玉旁边坐下:"琮三哥我跟你说——今儿我在太太那儿请安,彩霞亲口说的,前儿大时雍坊那事儿,太太捻珠的手都停了。说你藤条四息放倒七个,没见血。彩霞还说太太后来问林之孝家的要了各院名单,东路那页念完,太太连多一句都没问。"
迎春轻声接了一句:"太太是信琮弟的。"
惜春晃着腿说:"琮三哥,你那藤条能不能教我?我学了这个,以后谁敢欺负我就——"
探春拿团扇点她脑袋:"你一个小丫头学什么藤条。"
"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琮三哥你看她——"
贾琮:"四妹妹,不教。"
"为什么!"
"你打不过我,学了也没用。"
惜春撇嘴:"小气。"
黛玉笑说:"四丫头八岁就想学武——琮表哥,你收不收徒弟?我看四丫头是第一个报名的。"
迎春轻声说:"四丫头连筷子都拿不稳,学什么藤条。"
惜春瞪眼:"二姐姐!我筷子拿得稳!昨儿还夹了颗豌豆呢!"
满屋子笑。
正说着,阿堵在院门口通传:"三爷,梨香院宝姑娘来了,还带了礼。"
探春团扇一拍掌心:"说曹操曹操到——琮三哥,宝姐姐是来送礼的吧?我听说薛大哥要请你喝酒,醉仙楼?"
宝钗进来,蜜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比肩褂,珠钗素净,身后莺儿捧着红漆托盘,上头两个锦匣。
"琮表弟。"宝钗先向黛玉和三春见了礼,"颦儿也在,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都齐了——今儿东路倒热闹。"
黛玉起身还礼:"宝姐姐。"
迎春微微一笑,探春团扇摇着说:"宝姐姐是来送礼的吧?我猜就是——琮三哥救了薛大哥,薛家不得好好谢谢?"
宝钗抿嘴笑:"三妹妹消息倒灵。是家母的意思——"说着把礼递上来,"一匣苏州绣帕给春燕,一匣内务府桂花头油给这位妹妹——"
椒屑低头接了,耳根子红。
惜春从杌子上跳下来凑过去闻头油:"好香——宝姐姐,这什么花样?"
宝钗说:"桂花合欢,四妹妹喜欢拿去闻。"
惜春摇头:"琮三哥院里的东西我不动——琮三哥,你闻闻香不香?"
贾琮:"香。"
宝钗又从袖中取出拜帖放案上:"家兄的字不好,琮表弟别笑。后日午初,醉仙楼天字三号,他说琮表弟要是不去,他就天天来东路堵着。"
黛玉拿起帖子看了看,递给探春:"薛大哥这字——"
探春看了笑出声:"这叫什么?鸡爪挠的?薛大哥要是拿这个去考秀才,考官得把他轰出来。"
迎春轻声说:"去吧琮弟,人家一番心意。"
惜春晃着腿:"琮三哥带不带我?我也想去醉仙楼——听说那儿的糟鹅掌最好。"
黛玉说:"四丫头去什么,那是酒席。"
"酒席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吃过——琮三哥你说是不是?"
贾琮:"不带。"
"为什么!"
"小孩不去酒席。"
惜春鼓了鼓腮帮子。
宝钗笑说:"四丫头要是去,我哥怕是要吓着——琮表弟带个小姑娘,他还以为琮表弟当爹了。"
黛玉笑得帕子都捂不住:"宝姐姐——"
探春团扇拍着扶手笑:"薛大哥那张嘴,满府都知道了。琮三哥,后日你去可别真点一头牛上来。"
迎春说:"点了他也吃不下。"
宝钗点头:"家兄是真信了。今早问我'宝丫头,琮表弟真的一顿吃一头牛?连骨头嚼了?'我说你再问我就告诉母亲打你板子。他缩了缩脖子,转头又问我'那半只羊呢?半只羊总吃得下吧?'"
惜春睁大眼:"薛大哥真这么说?"
"真的。"
"那薛大哥自己吃得下半只羊吗?"
宝钗叹气:"他真吃得下。"
满屋子又笑。
黛玉笑完了才说:"宝姐姐,薛大哥也是个实心人——就是太实心了,实心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探春说:"宝姐姐,你待选的事准备得如何了?衣裳挑好了没有?我改日去帮你挑。"
宝钗说:"还没定,三妹妹要有空来梨香院帮我看看——我挑了三套拿不定主意。"
探春团扇一摇:"去!明儿我就去。"
迎春轻声说:"我也去。"
惜春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黛玉笑说:"都去都去,就我一个人不去——"
宝钗说:"颦儿也来,你眼光最好。"
宝钗坐了一盏茶,起身告辞。到了院门口回头说:"琮表弟,后日午初,天字三号——家兄说要备三桌。"
贾琮:"一桌够了。"
宝钗笑了笑,带着莺儿走了。
黛玉和三春也站起来。黛玉走到院门口回头看贾琮,轻声说:"琮表哥,那雪梨膏记得喝,一天一勺,温水化开。"
贾琮点头:"好。"
探春在后面喊:"琮三哥!醉仙楼回来跟我说薛大哥说了什么——我好奇得很!"
迎春轻声说:"琮弟,少喝酒。"
惜春仰头说:"琮三哥,糟鹅掌帮我带一份!"
贾琮:"不带。"
"小气——!"
人散了。春燕关上院门回来,跟椒屑在廊檐底下叠衣裳。
"宝姐姐送的绣帕真好——那桂花花样我都没见过。"
"头油也香。惜春姑娘闻了半天,耳根都红了。"
"嘘——三爷在书房呢。"
汤婆子从穿堂过来,咕噜噜的:"都走了?我刚才在厨房热汤婆子,听见前头笑——今儿热闹。"
钉儿从外头跑进来:"三爷!醉仙楼!后日午初!外头都传薛大爷要摆三桌——"
阿堵角门喊:"三桌?请谁?"
"不知道!反正请咱们三爷!"
福哥拎水桶过来:"三爷去不去?"
书房里贾琮的声音传出来:"去。"
春燕和椒屑对看一眼。钉儿跳起来:"好嘞!我得去跟老汪说——"
阿堵:"你跟老汪说什么?"
"说咱们三爷要去醉仙楼了!醉仙楼!京城最好的酒楼!"
福哥:"你就显摆吧。"
汤婆子咕噜噜走了,丢一句:"少喝点,三爷不擅酒。"
贾琮在书房里,把拜帖翻过来看了看——薛蟠歪歪扭扭的字:"琮表弟台启:前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后日醉仙楼备薄酒一杯,务必赏脸。薛蟠顿首。"
放下帖子,拿起笔,在策论旁边落了一行:
"醉仙楼。后日午初。一桌够了。"
籽佩温温的。二两和八钱蜷在砚台旁边打呼噜,二两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八钱把脑袋埋进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