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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耳房 第一章·耳 ...

  •   第一章·耳房

      贾琮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先摸枕头左边——空的,二两跑出去了。又摸右边——铜钥匙还在,拴红绳,绳是上个月从厨房顺的,浸了两次汗,颜色发暗。

      他把钥匙塞进贴身中衣里,翻个身,听着外头贾赦院那点动静。邢夫人起得早,鞋底踩在游廊金砖上橐橐两声,过去了。接着是贾琏院里小厮洒扫,水泼在石板上哗啦一片。再往后就该厨房送粥,他得起身去蹭一碗,去晚了只剩锅底焦糊那层,邢夫人房里的粗使丫头都不给他留。

      这些时辰他来这身上头三年就摸熟了。

      头一年他差点死。不是病,是这身子原主底子太差——生母早没,贾赦不记,邢夫人当空气,奶娘嫁人的嫁人换主的换主,十岁出头的小孩自己住在最后一进耳房,冬天没炭,裹两床旧被还咳血。他穿过来第三天夜里烧到说胡话,爬到天井里用凉水泼脸,泼完坐台阶上发呆,想了半宿"怎么活",最后结论是:别让人看见,别让人点名,别去前头。

      后来就好了。

      贾赦院的人换过两茬,他还是那个"庶出的十三爷"——其实连十三都排不上,贾珍那一辈才论字,到了他这辈府里叫"琏二爷""宝二爷""环三爷",没人给他排。点卯点到贾琮,王善保家的翻花名册瞟一眼:"那个啊,在西边住着呢。"完了。

      三年。他穿过来三年,耳房漏雨修了两次,二两来了两回又跑了一回又回来,钥匙是今年夏天翻第三只樟木箱翻出来的。

      原主记忆里有这把钥匙吗?没有。原主记忆里那箱子装的是两件旧纱衣和半块茯苓糕渣,他掀开底层夹板和樟脑丸,底下压着铜匙,齿口歪得不像样,攥手里却温的。

      试了七天。砖缝、墙根、门轴、床脚榫头——第七天晌午他踩中那块长出来的青石条,砖往左错,下去七级台阶,里头三间屋,太阳是假的但暖的,猫是一只黑的后来变成两只,菜畦自己长东西,他放进去的柿子核隔天就发芽。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府里但凡你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轻则被邢夫人敲打,重则被贾赦抓去陪酒——去年冬天贾琏被贾赦逼着灌了半斤黄汤回来骂街,他蹲耳房门口听了一晚上,第二天把钥匙往深里藏了一藏,从此脖子上那根红绳洗澡都不摘。

      外头送粥的梆子响了。

      贾琮趿鞋拨开门闩。秋雨后的东路石板泛青,他走七步拐进厨房后门,灶上大铁锅剩小半锅粳米粥,浮着一层焦皮。他拿自己的粗陶碗舀了,贴墙根站着喝完,顺手从案板边摸了半块冷炊饼塞袖里——二两爱吃这个,掰碎了喂。

      回去的路上经过二门,听见中路那边人声忽然密了。

      "林姑娘的轿过了宁荣街了——"

      "大舅太太在前头接——"

      "老太太那边传话都安置好了——"

      他嚼着最后一口饼,没停步。林如海死了,孤女进京投贾府,这事他前世看原著时倒背如流,穿过来之后早把"剧情"两个字从脑子里删了——知道归知道,关他什么事。贾母哭黛玉、王夫人装疼、凤姐张罗、宝玉摔玉,全是中路的事,他住东路最后头,隔着两道月洞门三进院子,消息传过来只剩半句残的。

      回到耳房,二两蹲在枕头上等他。他把饼掰了喂猫,自己躺回去,手伸进中衣摸出钥匙攥一会儿,又塞回去。

      今天不用去前头。贾赦身子不好,邢夫人陪着中路应酬,贾琏跑腿——点卯点不到他头上。

      他打算睡个回笼觉。

      刚闭眼,游廊上王善保家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林姑娘拜完老太太往大舅太太这边辞一辞,从游廊过,别让闲杂人等撞了……"

      贾琮翻个身,把二两捞到颈窝里。

      "哦。"他自言自语,"那别撞我。"

      黛玉从东路游廊过的时候是未正刚过。

      贾琮没看见。他在耳房里头,门闩顶着,二两在脚头打呼,八钱——就是小院里那只黑的,他给它起了名——蹲在矮榻沿上舔爪子。外头游廊上细碎脚步声、环佩响、邢夫人说"这边路窄,姑娘小心石阶",全隔了一层木板。

      他听见了,没起来。

      等声音过去半盏茶,他才拨开门出去。游廊上空了,石阶上留半片干了的桂花,不知谁掉的。他捡起来闻了闻,塞进袖里。

      回屋,关门,顶闩。

      今天最大的事算是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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