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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集市的 ...

  •   集市的热闹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长街两侧支着各色摊贩,竹篾棚顶下挂着褪色的幌子,油锅滋啦作响,卖糖人的老汉扯着铜勺,画出一条条小鲤鱼。二十年前的这座小镇,还留着旧时光里特有的鲜活与嘈杂,一切都那么真实,连脚下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的凹痕、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伞面上的声响,都纤毫毕现。岑砚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幻境里,还是真真切切回到了某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沈逾跟在他身侧半步,神色平淡,仿佛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他没有提醒岑砚该往哪走,只是抬手朝着长街深处一指,声音混在嘈杂人声里,却格外清晰:“看见那个背药箱的少年了吗?他叫陈悬,二十年后会变成一桩无人认领的悬案主角。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他出事之前,最后一个平静的下午。”

      岑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人群之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背着褪色的药箱穿行而过,脚步轻快,逢人便笑着点头,巷口卖布的阿婆拦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桂花糕,他推辞不过,揣进怀里,又快步朝前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有半分阴霾,浑然不知二十年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后来怎么了?”岑砚问。

      “死了。”沈逾声音很淡,“二十年后,有人在他老屋地窖里发现一副白骨,骨上缠着旧麻绳,验明身份,正是陈悬。死亡时间推断是在他失踪那年,可他失踪那年,全镇人都说,他是跟着一个外地戏班子走了,远走高飞,再没回来。所有人都信了这个说法,没人怀疑过他的死。”

      岑砚心头一沉。一个活生生的少年,被所有人以为远走他乡,实则早已死在老屋地窖,二十年无人知晓。这桩旧案里埋着的,绝不只是一个人的失踪。

      “碑上封存的执念,是谁的?”他问。

      沈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步向前,穿过熙攘的人群。那些摊贩、行人仿佛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自顾自地过着那个午后,浑然不知有两个不属于这时空的人,正从他们身边走过。沈逾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巷内深处,蹲着一个瘦小的孩童,约莫七八岁,正低头摆弄地上几块碎瓦片,把瓦片排成一排,又一块块推倒重来。

      “是他。”沈逾看向那个孩童,“这个幻境的主人,不是陈悬,是陈悬的弟弟,陈砚——只比你少一个‘山’字头的那个砚。”

      岑砚愣了一下。陈砚,和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他低头看着那个蹲在巷口的孩童,那孩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沾着灰土的脸,目光清亮,直直望着岑砚,竟像是能看穿这层时空。

      “哥哥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带我去城里读书。”孩童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他答应过的。可他再也没回来。”

      一句话,如石子投入岑砚心口。他忽然明白了这重幻境的执念所在:二十年前,陈悬失踪那天,他答应弟弟要带他去城里读书。弟弟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哥哥归来,而是满镇流言。所有人都说哥哥远走高飞、抛弃家人,唯独这个弟弟,始终不肯相信。他守着老屋,守着地窖,守着那句再也没兑现的承诺,直到老去,执念凝成石碑,困住了这个午后,也困住了那个蹲在巷口等哥哥的孩童。

      “他的执念,不是想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岑砚声音微哑,“他是想让这个下午停住,让哥哥永远走不出这条巷子,永远记得那个约定。”

      沈逾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孩童身上,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幻境不会凭空出现,它只困住人心底最放不下的一刻。勘破幻境,不是替死者翻案,是替困在里面的人,找到那句他等了二十年的话。”

      岑砚缓缓蹲下身,与那孩童平视。孩童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又带着说不清的惶恐,像是怕眼前这个大人,也会像哥哥一样转身走掉。岑砚伸手,轻轻落在他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哥哥他……没有忘记你。”

      孩童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可他没有回来。”

      “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没办法回来了。”岑砚望着他,“但他答应你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你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对不起你。别让这句承诺,把你困在这个午后一辈子。他若知道你为他守了二十年,会难过的。”

      孩童低头看着地上排成一排的碎瓦片,久久没有作声。长街的喧闹声在那一刻忽然远去了,周遭的摊贩、行人、油锅的滋啦声,都像潮水般退开。孩童慢慢抬起头,眼底那层积了二十年的执念,一点一点松动、碎裂。他望着岑砚,忽然露出一个极轻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知道啦。”他说,“他记得我,那我就……不等了。”

      话音落下,整片幻境骤然破碎。长街、集市、晃动的幌子、青石板上的水渍,都在一瞬之间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缓缓散开。岑砚只觉眼前一花,再站稳时,已经回到碑林山间,脚下依旧是那片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沈逾站在他身侧,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块石碑表面,那些缠绕了二十年的铭文,正在一寸寸褪去,露出下面一行原本被遮蔽的字迹。岑砚俯身细看,那行字很旧,字迹工整,像是少年一笔一划写下的:

      “弟砚:哥去城里找机会,很快回来接你。等我。——陈悬”

      原来那句承诺,陈悬一直留在了石碑上,只是被执念缠裹,封存了整整二十年。幻境散去,这句话终于重见天日。岑砚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失踪三年的师兄,想起那句“碑在渡人,也在锁人”,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沈逾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他立着。山风穿过碑林,吹动石缝间的青草。第一块幻境碑,破了。

      而碑林深处,还有更多被执念封存的旧事,正静静等着他们。那些旧事里,藏着陈悬失踪的真相,也藏着师兄留下的线索,更藏着守碑人沈逾身上,那道不愿被人触碰的旧伤。

      山风卷着碑上褪落的细尘,落在岑砚的手背,微凉,像极了三年前师兄临走前,轻轻拍在他肩头的温度。他指尖摩挲石碑上那行少年字迹,墨迹早已在岁月里淡得近乎消弭,可文字里藏着的热忱,隔着二十年幻境依旧滚烫。沈逾静静立在一旁,玄色衣摆被山风掀动,玉珏在腰间轻轻碰撞,一声清响,打断了岑砚漫无边际的思绪。

      “别沉在幻境的余韵里,碑林不会给人喘息的空当。”沈逾侧过头,淡色瞳仁望向层层叠叠向山谷深处蔓延的残碑,“第一块碑只是入门,它困住的执念尚且温和,往后的幻境,藏着人心底最阴翳的部分,稍有不慎,你自身的执念就会被碑文吸附,永远留在幻境之中。”

      岑砚收回目光,将那块刻着陈悬遗言的石碑牢牢记在心底,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没有松,寻师兄的目标自始至终悬在前方。“师兄当年留下那句碑在渡人,也在锁人,会不会就是在第二块幻境碑里留下的线索?”

      沈逾缓步向着碑林深处走去,脚下的青苔湿滑,他走得平稳,仿佛千百年来,这条通往深谷的路,已经来来回回踏过无数次。“有可能,也有可能,他遇见的,是这片碑林最核心的主碑。主碑藏在山谷最底部,所有幻境源头都自它而生,守碑一族世代看守,便是为了不让主碑的力量倾覆现世。寻常访客连靠近主碑的机会都没有,能抵达那里的人,要么勘破全部执念,要么彻底消融在幻境里。”

      岑砚跟上他的脚步,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包里装着他随身携带的古籍拓片、放大镜,还有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少年时代的他与师兄,两个人坐在古籍馆的木窗前,面前铺满碑刻手抄稿,阳光落在书页上,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世间所有谜题,都可以靠着书卷与耐心慢慢解开。这张照片,是全世界仅剩的、证明师兄真实存在过的物证。自从师兄失踪之后,往日同窗、古籍馆的师长,记忆都在缓慢褪色,有人恍惚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却记不清面容,记不清名字,到最后,只余下模糊的影子,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唯有岑砚,记忆没有被碑林的力量侵蚀,沈逾说过,这是因为岑砚心底的执念太过厚重,厚重到碑文一时无法吞噬。

      “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忘记他?”岑砚边走边问,林间枝叶交错,把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两人前行的路上。

      “执念分两种。”沈逾声音平缓,像山间流淌不息的泉水,“大多数人的执念,是渴求一件事有圆满结局,幻境消散,执念随之淡化,记忆就会被主碑慢慢回收。可你的执念,是求证,你不肯接受师兄凭空消失这个结果,你要真相,要一个确切的下落。这种执念坚硬,不容易消解,碑文拿不走你的记忆,但代价是,每一次踏入幻境,你被拖入虚妄、永远困在其中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出数倍。”

      山路渐渐下沉,周遭草木愈发茂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叶的气息,碑石也渐渐变了模样。先前在外围的石碑,大多纹路柔和,刻下的执念是等待、亏欠、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越往深处走,碑身颜色愈发暗沉,石面沟壑纵横,里面封存的,是怨恨、屠戮、被刻意掩埋的罪恶。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碑骤然闯入视野,这块碑比方才那块高大许多,通体呈深灰黑色,表面铭文缠绕扭曲,像无数毒蛇互相纠缠,白雾正源源不断从碑底的泥土里升腾而起,雾气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争吵,还有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

      “就是这块。”沈逾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岑砚放缓呼吸,“这块碑封存的执念,距今四十二年。幻境的主人是一对父子,一桩因为家产、猜忌酿成的血案,当年轰动整座县城,后来被人刻意压下,卷宗遗失,证人改口,最后草草以意外结案。父亲至死认定亲生儿子蓄意谋害自己,儿子背负弑父的污名,在牢狱之中自缢,两代人的怨恨,四十余年没能解开。”

      岑砚凝神看向那层翻涌的白雾,雾气之中,建筑轮廓慢慢成型,是一栋老式青砖院落,院墙很高,院内种着一棵老枣树,枝桠伸展,遮蔽大半个天井。耳边的风声、林间虫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木门吱呀推开的声响,男人暴怒的呵斥,瓷碗摔在地面碎裂的脆响。幻境,已经开启。

      他们二人如同透明的影子,踏入院落,院内时间停留在四十二年之前,那个深秋的傍晚。暮色沉沉,枣树叶被秋风吹得满地都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堂屋正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紧绷,眼底带着委屈,还有一种无力辩驳的疲惫。老者手里攥着一份泛黄的分家文书,拐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早就知道,你盼着我早点死,好霸占这处院子,还有我存下的所有积蓄。”老者声音嘶哑,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昨天我藏在木箱底下的存折不见了,家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进来。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青年猛地摇头,指尖微微发抖:“爹,我没有拿,您再仔细找找,会不会是您自己放错地方了。”

      “放错?我藏了十几年的地方,怎么可能放错!”老者向前一步,拐杖直指青年面门,“街坊邻里都说你游手好闲,整日惦记家里这点产业,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他们说得一点没错。我养你这么大,养出来一个狼崽子!”

      岑砚站在侧边,静静观察这一幕,院落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妇人,是青年的母亲,她嘴唇翕动,想要上前劝解,却被老者一眼瞪回去,只能默默垂泪,不敢出声。岑砚低声对身旁沈逾说:“存折未必是这个青年拿的,幻境里呈现的,只是执念持有者认定的‘真相’,未必是事实。”

      沈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落的各个角落:“这块碑的执念主人,是这位父亲。他到死亡那一刻,都坚信儿子偷窃财物、心怀歹意,不肯听任何解释。儿子在狱中自尽之后,他独自守着这座院子,余生漫长,日复一日反复回想这件事,怨恨越积越深,身死之后,执念便凝成这块黑碑,一遍遍重现这个争吵的黄昏。他要的不是翻案,他要的是让儿子永远承认,自己是心怀不轨的窃贼。”

      堂屋里争执还在持续,青年无论怎么辩解,老者一句都不肯入耳,偏见一旦扎根,所有的解释都会被曲解成狡辩。争吵推向顶峰,老者情绪激动,向前扑去,想要拉扯青年的衣袖,脚下被散落的枣树根绊了一下,身体骤然失衡,重重向后摔倒,后脑狠狠磕在堂屋青石台阶棱角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青年瞳孔骤缩,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妇人尖叫着扑过去抱住老者,血色染红她的衣襟。没过多久,闻讯赶来的邻里、派出所民警陆续涌入小院,所有人看见的画面,就是倒地流血的老者,以及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青年。所有证据都对青年不利,没有目击者,没有其他嫌疑人,邻里平日闲言碎语,早就铺垫好了他游手好闲觊觎家产的形象。百口莫辩,是他此生逃不开的牢笼。

      幻境里的画面开始循环,黄昏重新降临,老者再次举起拐杖,争吵再次响起,摔倒、流血、尖叫,一遍,又一遍,无数次重复这一场悲剧。岑砚看着循环往复的场景,心头沉甸甸的。执念最可怖之处,不是巨大的伤痛,而是无休止的轮回,被困住的人,反复亲历最痛苦的瞬间,永远走不出去。

      “我们要怎么做?”岑砚问。

      “不能顺着老者的执念走,不能和他争辩,强行推翻他认定的事实,只会让幻境暴动,石碑会把我们一同拉入循环。”沈逾缓步走向堂屋,玄色衣摆擦过地上破碎瓷片,“要找到这个执念最薄弱的地方。这位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山洪之中,拼了性命救下这个孩子。他心底,其实藏着对儿子的疼爱,只是长久的猜忌,把这份温情彻底盖住了。怨恨浮在表层,爱意埋在最深的地方。我们要把它挖出来。”

      幻境再次循环,老者正要厉声斥责青年,沈逾走到老者身侧,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室的怒火:“山洪那年,洪水漫过村口石桥,水流湍急,所有人都不敢下水,是你跳进滚滚洪水里,把年幼的他从水里捞上来。你当时抱着浑身冰冷的孩子,心里只想着,只要他活着,就足够了。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会偷你的存折,觊觎你的院子?”

      老者的动作猛地顿住,高举的拐杖停在半空,脸上暴怒的神情出现裂痕,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涣散,遥远的记忆被唤醒,洪水轰鸣的声响仿佛在耳边响起,怀里孩童微弱的呼吸,冰凉的小脸,是他尘封数十年,不愿意再触碰的片段。

      青年怔怔看着父亲,眼里满是茫然。

      “存折不是他拿的。”沈逾继续缓缓开口,“当年你妹妹前来探望,看见木箱缝隙漏出存折,担心你年纪大保管不妥,悄悄拿去镇上银行帮你转存,事后本想回来告知你,归途遇上车祸,当场身亡。这件事,随着你妹妹离世,再也无人知晓。你等不到解释,便先下定了结论。你怨恨的人,从来不是你的儿子,是命运没有留给你们把话说开的机会。”

      老者握着拐杖的手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眶慢慢涌出泪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看向面前的青年,那个他怨恨了后半生的孩子,记忆叠加,眼前二十多岁的青年,和洪水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童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老者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巨大的悔恨席卷了他。

      青年望着父亲,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决堤,眼泪无声滚落:“爹,我从来没有想要你的家产。我只想好好过日子,想让你安心养老。”

      幻境的白雾开始震荡,黑色碑身上面扭曲缠绕的铭文,一点点舒展、褪色。反复轮回四十二年的黄昏,终于走到终点。青砖院落、枣树、满地落叶,慢慢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两人重新站在幽暗的碑谷,那块黑色石碑表面,密密麻麻的怨纹尽数褪去,石面浮现一行浅浅字迹:误会难消,悔伴余生。

      岑砚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连续两重幻境,他见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执念,一种是漫长等待的温柔遗憾,一种是猜忌滋生的刻骨怨恨。他忽然意识到,碑林幻境从来不是用来惩恶扬善,它只是照人心,把藏在灵魂深处所有不肯放下的东西摊开,无论是善是恶。

      沈逾侧头看向岑砚,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侧脸:“你还好吗?连续破两重幻境,心神消耗很重,很多访客闯过一块幻境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行。”

      “我没事。”岑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山谷更深处,层层无尽的碑林隐在浓重雾气之中,“师兄一定走过这条路,他会不会也破了这些幻境,去往了主碑?”

      “有可能。但还有另外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沈逾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或许,主动融进了某一块碑里,自愿成为执念的一部分,永远困在幻境当中。”

      岑砚心口猛地一缩,这个猜想,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最坏结果。他攥紧手里帆布包的背带,指尖泛白:“不会的,他不会选择留下。他当年和我约定,我们要一起解开碑林所有秘密。”

      “人心会变,执念会生长。”沈逾平静地陈述,“当人在幻境里看见最想要的景象,看见再也无法重逢之人,很多人会选择留在虚妄之中,不愿回到满目疮痍的现世。”

      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前方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曲调凄婉,断断续续,分不清是男是女。沈逾神色微微一变,抬手示意岑砚停下脚步。

      “前面第三块碑,来了。”

      歌声越来越清晰,带着无尽悲凉,穿过重重碑石飘过来。这块碑,比刚才那块黑碑更加巨大,白雾浓稠如同实质,雾气之中,隐约看见一条古河,河水泛着青灰,河面飘着无数纸船,一个白衣人影坐在河畔,一边折纸船,一边低声歌唱。

      “这块碑封存的执念,来自一名民国时期的戏子。”沈逾低声说道,“战乱年代,她和心上人定下婚约,等待对方归来,后来战火席卷小城,心上人战死沙场,消息辗转传到她耳中,她不肯相信,日日来到河边折纸船,写上心上人的名字,放入河水,期盼纸船能漂到他身边,期盼他能循着纸船回来。她守在河畔,日复一日,直到生命尽头。她的执念,是一场跨越生死的等待。但这个幻境藏着陷阱,它最擅长放大访客心底的思念,让人沉溺在与故人重逢的幻象里。你要万分警惕,幻境里如果出现你的师兄,不要和他对话,不要触碰他,一旦动心,你就会被碑文锁住。”

      岑砚心头一震,不由得屏住呼吸。这正是他最大的软肋,他日夜期盼能够再次见到师兄,若是幻境造出师兄的幻影,他很难保证自己能够保持清醒。

      白雾将两人彻底包裹,周遭的山林、碑石尽数隐去,眼前变成宽阔的河岸,河水缓缓流淌,风吹芦苇沙沙作响。河畔坐着那名白衣戏子,素净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白菊,指尖灵巧折着纸船,每折好一只,便在船身写下名字,轻轻放进河里。纸船顺水漂远,最终会在河流下游漩涡处,全部沉没。

      她仿佛没有察觉旁人到来,依旧自顾自低声吟唱,唱的是旧时代的离别曲,字句哀戚。

      “已经七十年了,她一直在等。”沈逾的声音在岑砚身侧响起,“无数访客踏入这块幻境,大多会被她的悲伤牵动,有人陪着她折纸船,有人安慰她,可只要内心滋生想要留住幻象的念头,就会被幻境吞噬。”

      戏子忽然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沈逾,直直落在岑砚身上,轻轻开口:“你在找一个人,对不对?我见过他。他从前也来过这条河边。”

      岑砚心脏骤然狂跳。

      “他说,他有一个师弟,还在外面等他。”戏子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抬手指向河流深处的薄雾,“你看,他就在那边,他一直在等你过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河面深处的白雾缓缓分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出来,穿着三年前失踪那日的浅灰色长衫,眉眼温和,正是岑砚日夜寻找的师兄。

      师兄站在河面上,水波漫过他的鞋边,他笑着朝岑砚挥手,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阿砚,好久不见,过来吧,留下来,我们可以继续在古籍馆抄碑文,再也不用面对外面那些纷扰。”

      岑砚脚步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心底汹涌的思念几乎要冲破理智。三年来无数个深夜,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画面,幻想师兄平安无事,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沈逾迅速伸手,轻轻扣住岑砚的手腕,微凉的触感拉回岑砚快要沉沦的心神,声音冷静,一字一句敲在岑砚耳畔:“岑砚,看清楚,这是幻境造出来的幻影,不是你的师兄。一旦踏入那片白雾,你就再也走不出这块石碑了。”

      岑砚浑身紧绷,目光死死望着河面那个熟悉身影,眼眶发烫,喉咙发紧。幻影里的师兄依旧在温和地邀约,描绘安稳无痛苦的旧日时光,那是岑砚心底最渴求的梦。他挣扎片刻,慢慢收回向前的脚步,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再往前一步。

      “你不是他。”岑砚哑声开口,“我要找的师兄,不会劝我留在虚妄里。他会让我往前走,去寻找真相。”

      幻影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河面的白雾剧烈翻涌。戏子抬起头,眼底盛满哀伤:“为什么不肯留下来?等待太苦了,重逢只是幻影,现世离别永远无解,留在这里,不必承受思念之痛不好吗?”

      “逃避苦痛,换不来安宁。”岑砚看向河畔的白衣戏子,“你的心上人,已经战死沙场,他不会回来了。你折了七十年纸船,每一只船,都是你不肯放下的思念。他若是知道你被困在这里无尽等待,不会安心。他当年奔赴战场,是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不是困在河边,永远等候一场不会到来的重逢。”

      戏子握着未折完的纸船,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褶皱。风吹过河面,芦苇起伏,她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除了等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必依附于另一个人。”沈逾缓缓开口,“他留给你的回忆是真的,你们曾经相伴的时光是真的,但不必把余生全部献祭给一场离别。放下等待,不是忘记,只是允许自己继续往前走。”

      戏子低头看向手里的纸船,缓缓松开手指,纸船随风飘落在河面,随水流远去,没有再被她写下名字。她站起身,白衣在风里飘拂,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积压七十年的执念,慢慢消融。

      河畔的光影开始瓦解,流水、芦苇、白衣戏子,还有河面那个师兄幻影,一点点消散。白雾褪去,两人重新站在幽深的碑谷之中,第三块幻境碑,铭文缓缓淡去。

      岑砚手腕还残留着沈逾触碰过的微凉触感,他侧过头看向沈逾,心头情绪纷乱,有逃过幻境陷阱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方才沈逾拉住他的那一瞬,像是在无边无际的虚妄里,递过来唯一一处真实的落脚点。

      沈逾收回手,不动声色,只是看向山谷更深的浓雾,轻声道:“这块幻境,差一点就困住你。你心底的执念,比我预估的还要深重。我们继续往前走,越靠近主碑,幻境的陷阱会越发凶险,它会精准抓住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渴求与伤痛。而且我隐约感知到,主碑的力量最近正在波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里面挣脱出来。你的师兄,或许距离真相,比我们想象得更近。”

      山谷深处,雾气翻腾,无数残碑静静伫立,等待着访客踏入属于它们的往事,一桩桩藏在岁月尘埃之下的秘密,正缓缓掀开厚重帷幕,属于岑砚与沈逾的旅途,远没有抵达终点,前路还有数不清的幻境,数不清被执念锁住的亡魂,以及碑林跨越百年,不为人知的终极秘密。山风穿过林立碑石,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困在此间的灵魂,低声诉说那些来不及讲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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