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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一场倾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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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柔的声音说,他从未离去,一个冷酷的声音说,他从未复活。”
“Vox mitis dicit eum numquam discessisse; vox frigida dicit eum numquam resurrexisse.”
我行走在一片黄沙之中,又累又渴。天空有着玫瑰一样的红,远方的地面裂开黑色的缝隙,远处有许多猎食者正虎视眈眈。
东躲西藏了半个月,我又渴又饿,人类基地还需要跋涉那么久。
我点了点身上的东西,一把M1733联合国制手枪,一把长约2.5英尺的激光刀,激光弹23枚,550ml淡水,几根皮筋,一袋坚果。这段时间我失去了伙伴,失去了导航,失去了扫描仪。
为什么还在行走?我叩问自己。
有个声音说是为了哈尼雅,想再见哈尼雅一面。
我找到一片绿荫,在永恒的瑰丽的天空下它显得那么亲切。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我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下休整装备。
入夜后天空的颜色没有太大变化,温度下降得很快。我用手指沾了点水,均匀地涂抹在嘴唇上。有着钢刀般翅膀的比伯鸟径直从空中滑翔,那些羽毛发出空气被切割的声音。
它们没有进入绿荫喝水,我犹豫再三,缓缓靠近。
拨开树叶,地面静脉一样的裂缝里有好几种陌生植物,我收紧腰腹避开,它们的叶片边缘可能有毒。
靠近中心立刻传来一阵寒意,前方有一大汪清泉,水波一动不动,映照着红色的夜空。透明的水底可以看见裂纹,水中没有游鱼,水中央横亘着一块巨石。
我绕巨石行走,石头是我的四倍高,顶上出现了一对白色的翅膀,似乎正在发出淡淡的微光,随着熟睡上下起伏。
我往最角落的地方移动,随着水袋慢慢鼓起,我的胸中也渐渐松快起来。
明天不一定更好,但一定要到达明天。
临走前我往那岩石上看了一眼,翅膀不见了,一双金色眼睛正盯着我。
谁能理解那一瞬间的惊讶呢?我对着那白色生物的头颅放了两枪,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打空了么?我扔下水袋借力在那块高大的岩石上飞跃,借着高度,在刚才它睡觉的地方再放了两枪。这一次我看见子弹穿过了那白得透明的身体,发出一道幽蓝的光线。
我自认倒霉,僵硬地平举手枪,胳膊绷成一条直线。意外地,之前飞走的比伯鸟重新绕了回来,停留在一个距离我和白鸟都较远的位置。
它盘旋着谨慎观望,大大展开翅膀,并不急着降落,好一会儿才将尖而锋利的喙浸入泉水。
这一举动触怒了白鸟,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惊得比伯鸟登时扑出翅膀惶惶而逃,我慌忙抓起水袋,头也不回地逃走。
两天内我都躲在一个巨大的岩石下面,除了水什么都没往肚子里送。
两晚我都梦见了那只白鸟,背后有凄厉的叫声和焦糊气味,我坐在环绕着水的一块岩石上,除了眼睛能转动,其他部位无法动弹。白鸟用舌头舔舐我的肌肤,凡是被它的□□沾染的部分即刻腐烂脱落。
遇见小屋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我远远看见那屋子,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的感情。这种建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充当军用补给站,后来大部分被摧毁,也就整体废弃了。
我小心地推开房门,屋子里有一只多头沙虫。这种虫子一路上我见过不少,熟知它的弱点,因此抽出激光刀轻松把它砍成几节。
沙虫的脚边有一具人类躯体,已经死了,沙虫血从巨大的肉身流出,立刻跟氧气发生作用,发出嗤嗤声和滚滚白烟。
为了防止尸体被污染,我一手抄住尸体一只胳膊,把他拖出房间。烟雾弥漫,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感到微微的灼烧,好像有千百只红蚂蚁在叮咬。
与尸体过多接触非我本意,快速搜索一番,他的口袋里有一枚粒子扫描仪,开机,扫描仪显示还有一格电量。
另外,他胸口的衣袋里我摸到了一枚铁片,衣袋又扁又窄,我不得不用两根手指夹住后拽出。铁片上的名字和职位显然不是中文或者英文(我只会这两种语言),没有翻译器,我也无从得知他到底是谁,草草将铭牌收进背包,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
远离小屋后白烟终于散尽,我无意回头却吓了一跳,接连放了空枪。看清白鸟,我咬紧了后槽牙,这位绿洲霸主偷偷跟在我身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我逐渐镇定下来,倒不是已经想出对付它的办法,而是无力抗衡。白鸟靠近,它像人一样伸手,吐出一口气,我立刻感到锁骨发出剧烈的疼痛,不由得佝偻了身体。脖子上的项链化为一滩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尽沙漠之中。
那是一枚精美的玻璃制品,很昂贵,但在前人类时代可谓烂大街。那时候还有玻璃墙壁,玻璃地板,玻璃瓶子,玻璃碗……一些手艺很不错的匠人会做玻璃花。
我在收纳馆里见过玻璃花,被放置在激光弹也打不碎的透明箱里。介绍栏里只简单地写了铃兰,2011年制。透明的花骨朵娇羞地垂下,像一串晶莹的古典吊灯。小妹妹踢踏着高跟鞋介绍这是一种跟风铃很像的花,形似铃铛,香如幽兰,所以叫铃兰。
“风铃是什么?”
“一种敲击就会响的金属装饰。”
“能在有危险的时候警示人类吗?那得多大啊。”
“不,没那么大,小的可以跟手指头一样小。你也可以理解为给小朋友玩的。”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一句话道尽我的思考本色。我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一个现实主义者,一个没有浪漫因子的人。长廊上,我虽然被它的美丽小小惊讶,但同样的时间,我更愿意参观一些有漫长历史的冷兵器。
这枚项链泛着黑色幽光,里面有一条一条彩色的花纹,像一只深深凝望的眼睛,又像一个柔和的漩涡。作为我收到的重要礼物,佩戴它成为我一生冷酷的例外,我珍而重之地放在胸前,就算洗澡也不会取下。
白鸟烧毁项链后我彻底愤怒了,连续朝它开了十九枪,停下来是因为弹匣空了。我拔出激光刀,刀刃总是擦着它的翅膀挥空,我朝它出拳,却无论如何都打不着它。白鸟左右闪避,却像是猫抓老鼠般戏谑地不攻击我。这种因为实力差距而造成的诙谐现场让我更是恼羞成怒。
白鸟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跟它无法交流,我也无法面对这张脸,胸膛剧烈起伏,掉头离开。
每一次回头,它都紧紧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走一步,它也走一步,全力冲刺也无法甩开它。见它没有伤人之意,我也不再理睬。
捕猎、吃饭、睡觉、前进。这是我枯燥的求生之路。
扫描仪还有半个小时的电量,我倚靠在一朵冰蓝色的巨型花朵旁,花朵像一个蹦床,花瓣上有深蓝色的斑点,形状是一朵朝天盛开的铃兰花,刚好留下可容纳一个人的空间,白鸟坐在花朵里抬头看天空。
这个角度我恰好看清它优雅的脖子,肩膀线条那么柔和,及臀的金色头发散落,让人想轻轻地分花拂柳。
我撕掉花瓣给自己制作了一个简易帐篷,龟缩在内,再醒来已是十三点,白鸟不安地拍动翅膀,在离地十几米的地方观望着。我注意到它身上的羽毛正熊熊燃烧着,跟红色的天空一样带来了不安的色彩。
我反复在树杈间跳动,想要探究白鸟究竟看见了什么,却意外地发现扫描仪上有红点提示,点击放大,蓝色的三维视图旋转成一架飞船轮廓。于是我立刻将先前的一点不安抛之脑后,在悬崖旁绕圈,敲定了坡度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我岩羊一样在石壁上攀援,一旁有高大的植物为我缓冲,所以落地时除了几处不会死人的擦伤外一切安好。我用激光刀快速切开挡在面前的植物,又接连跳过几个深潭,半小时后一艘刻着IAR的飞船映入眼帘。
飞船的结构设计采用仿生技术,以比伯鸟为原型,舱口的两块机械板装在胸骨的位置,里面有两个穿白色舱服的人在交谈,几秒后,两人中的一个走进了飞船,另一个点了点眼角,在面前的空气里滑了几道,也跟着进去。
重新见到人类,我的心情是无比的雀跃,我冲她们呐喊,振臂挥动,渴望她们也像我一样露出惊喜的表情,走出来迎接我。然而,两位女士彼此对视,冷漠的……几分钟后才打开舱门,简单地问我的名字。
“我叫安奈,编号AW19772342,我的队友们……都死了,劳烦你们……呼……任务结束后载我回中心基地……”我努力平复心情,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泥,现在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其中一个女人问,“你多久前从基地出发?”
“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女人虽然是疑问,仍保留着绷带般的苍白语调,“都呆在飞船上吗?”
“不是,我的飞船一开始就被怪物扯烂了,well,女士……我知道你有些好奇我的事,我们进去再聊吧。”
抬脚走进船舱的步伐却被阻拦了,左侧的女人已经用枪指着我。这是明显敌意的信号。她的下巴朝外面抬了抬,说,“我们这艘船不接受外来人员。”
我愣了一下,“原因呢?”
女人无可奉告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一边持枪面对我一边缓缓向后退。我不明白其中是否有误会,只得不断重复,“你可以查到我的编号是AW19772342,我是正规军人,我的编号是AW1977……”
舱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我激灵了一下,感到有雨点一般的东西在敲击我的心扉。
“如果不能活下去,人的意义就不存在了,人不存在,爱又能依附在哪呢?”我趴在哈尼雅腿上,难得严肃地反驳他的观点。
杀掉两个女人后我用飞船上的清洗剂擦干净身体,处理好飞溅的血迹后,世界安静的只剩下我和仪器转动的滴答声。连日以来的疲惫、奔袭,时刻保持警惕专注带来的紧张,在登上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倒头就睡。
睡眠舱在“比伯鸟”的尾部,天花板和墙壁从内向外看是透明的。
闪烁的星辰点点错落,像是一块红丝绒洒满了钻石,低头四山沉烟,飞船静静地沿着高耸的山脉前行。
更远的地方天幕晃了晃,飞船有些失衡,短暂地颤抖之后才再次渐趋平稳。我仔细地观察那块天幕周围的星星,它们正闪闪掣动,光芒偶尔被空中飘着的透明菊石螺的纹路遮挡。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一片羽毛从脚底飞起来打破我的沉思。我伸手去抓,羽毛却打了个旋儿从我头顶飞过。
一个长着三对翅膀的少年双手托着腮在身后看着我,柔唇紧闭,金发滑落,背上的翅膀有淡淡的微光。
它突然侧身,努力将它的翅膀露出来。我注意到它右边最靠近腰部的那支翅膀软软地垂落,一部分向后翻折。我小心地朝它靠近,它似乎也终于信任我,并未躲闪。
“里面的骨头肯定断了。”我说,“我只能给你简单地固定。”
它不能理解我的话,垂下眼,爱怜地抚摸那支翅膀。
我与白鸟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内我吃完了飞船上的所有补给。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主基地像一枚冰冷的巨大钟摆,我轻轻一跃,直接落到接引踏板上,接引员怒斥,“违反安全守则是不当行为,掉下去没有人救你。”
按照流程我先去市政局报道,填了一堆个人资料和军号,接着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各种扫描仪器在身上折腾,本来是相当漫长的过程,因为是专用通道,没二十分钟医生就开了单子,堆起来两根手指厚。
“先生,经过检查发现你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头上的创口需要深度清洁,眼角轻微裂伤,肋骨右边第三根和第四根有骨裂,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引起胸膜炎。另外,胞衣也需要进行修复……”
医生长长地说了一大堆,我说,“那就先办理住院吧。”
随后陈连来了,他是个亚洲人,长相和身材都是标准硬汉,他说芭芭拉让他来看着我。
我说,“我要见哈尼雅。”
陈连看着我头顶的点滴,说,“哈尼雅已经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