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71、她的生日 苏月2

　　苏月29岁生日那天，店里关了一天门。
　　早上起来的时候林芳就不对劲。苏月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往厨房走，看见林芳站在灶台前面煮面，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搁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苏月坐下来吃，林芳站在旁边看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擦了两下灶台，又擦了两下餐桌，最后把抹布搁下来了。
　　“今天店里不开门。”林芳说。
　　苏月嘴里含着面条抬头看她：“为什么？”
　　“团建。”
　　苏月把面条咽下去。“什么团建？”
　　“就团建。”林芳从兜里掏出一条围巾，灰色的，厚墩墩的，走过了绕到苏月身后，“把眼睛闭上。”
　　苏月偏头看她。林芳把围巾往她眼睛上一蒙，绕了两圈，在后脑勺打了个结。眼前一下子黑了，只剩围巾织纹里透进来的一点模糊的光。苏月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围巾，被林芳拍掉了。
　　“别动。跟我走。”
　　苏月被她牵着出了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林芳在前面领着，嘴里念叨着“抬脚，这级高，慢点”。苏月趿拉着拖鞋，被围巾蒙着眼睛，一只手攥着林芳的手，另一只手在前面摸索着空气。巷子里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苏月感觉到林芳拉着她拐了个弯，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停下了。
　　“到了。”
　　围巾从眼睛上解下来了。
　　苏月睁开眼睛。店门口的卷闸门拉开了一半，里面亮着彩灯。一串一串的小灯泡，红的黄的绿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绕着墙角走了一圈，又在柜台上缠了两道。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苏月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大小不一，“快”字的竖心旁写反了，“乐”字下面那两点写得像两颗豆子。林念站在纸下面，手里攥着一支彩笔，脸上还沾着颜料，仰着脑袋看着她。
　　中间那张桌子上搁着一个大蛋糕。圆的，奶油抹得不太平整，边沿有一道一道的抹刀痕迹。蛋糕上面立着一个翻糖做的东西，圆圆的，黄黄的，边沿有点歪，但能认出来是个月亮。月亮旁边还有几颗小星星，蓝的黄的，大小不一，粘在奶油上。
　　苏月站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芳从蛋糕后面探出半个头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去的，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刀，等着切蛋糕。看见苏月站在门口不动，她歪了歪头。
　　“傻站着干嘛？许愿。”
　　苏月看着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一串一串的彩灯，看着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看着蛋糕上那个不太圆的月亮，看着林念脸上沾的颜料，看着林芳从蛋糕后面探出来的半张脸——颧骨上蹭了一小块奶油，自己不知道。
　　眼眶热了。
　　她走过去。走到蛋糕前面站定了。闭眼。许了个愿。然后吹蜡烛。蜡烛是数字的，2和9，插在月亮旁边。她一口气吹过去，两根都灭了，烟往上飘了一缕。林念在旁边拍手喊“苏妈好厉害一口气全吹了”。
　　林芳凑过来。
　　“许的什么？”
　　苏月笑着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芳伸手掐她腰。隔着T恤的布料掐了一把，指头陷进去。“你说不说。”
　　苏月一边躲一边笑，往旁边闪了一步，后背撞上柜台边沿。“我说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林芳。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着。
　　“我希望每年生日都有人给我做蛋糕。”
　　林芳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了。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她偏过头去，看着旁边那排彩灯。
　　“那得做多少年。”
　　苏月说：“做到我七老八十。”
　　林芳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转身去拿塑料刀切蛋糕。切了一刀下去，奶油粘在刀面上，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塞进嘴里尝了。点了点头，又切第二刀。
　　林念跑过来抱住了苏月的腿。小胳膊圈着她的小腿，仰着脸往上喊。
　　“苏妈！明年我给你做！”
　　苏月弯腰把她抱起来了。小丫头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只手圈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支彩笔，笔尖差点戳到苏月的脸上。苏月偏了偏头躲开，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好。我等着。”
　　林念满意了。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又指着蛋糕喊要吃月亮。苏月把她放到椅子上坐着，林芳端了块切好的蛋糕过来，搁在林念面前，又端了一块给苏月。自己那块搁在桌上没动。
　　苏月咬了一口。奶油是甜的，蛋糕胚软软的，中间夹着一层草莓酱。她嚼着，偏头看林芳。林芳站在桌子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她吃。颧骨上那块蹭的奶油还在。
　　“你脸上沾了。”苏月说。
　　林芳抬手蹭了一下，蹭错了边。苏月放下叉子，走过去，伸手用拇指把她颧骨上那块奶油蹭掉了，手指头递到她嘴边。林芳看了她一眼，张嘴把奶油抿了。嘴唇碰到指腹的时候软软的，温热的。苏月手指收回来，在自己围裙上蹭了蹭。
　　林念坐在椅子上，嘴里塞着蛋糕，腮帮子鼓鼓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叉子在蛋糕上戳着，把月亮翻糖戳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嚼了。
　　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排彩灯上，落在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上，落在三个人身上。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一阵，又停了。苏月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了。林芳站在她旁边，胳膊碰着胳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林念吃完了，脸上糊了一圈奶油，像长了白胡子，自己不知道，还仰着脸问“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