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70、勇敢的定义 店庆那

　　店庆那天是九月初九，桂花刚开。
　　头一天晚上三个人忙到半夜。苏月把桌子搬到门口，铺了一块红布，布是从刘桂香那儿借的，她以前攒着给儿子结婚用的，压在箱底好几年，边角还带着折痕。林芳去批发市场买了些瓜子花生和橘子，搁在盘子里。阿玲和小芹烤了一下午的点心，曲奇、饼干、小蛋糕，摆了一桌子。林念负责往杯子上贴贴纸，小贴纸是她自己挑的，月亮和太阳的图案，歪歪扭扭地贴了一排。
　　早上苏月起来的时候，林芳已经把桂花酿从柜子顶上拿下来了。玻璃罐搁在桌上，罐壁上的胶带还贴着，“等我们老了喝”几个字被时间磨得有点糊了。林芳拧开盖子闻了闻，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味从罐口涌出来。
　　“能喝吗。”苏月走过来，弯腰凑到罐口闻了一下。
　　林芳拿勺子舀了一小勺尝了尝。抿着嘴含了一会儿，咽了。点了点头。
　　店庆定在下午三点。巷子里的街坊来了些，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对面裁缝铺的阿姨，刘桂香以前的几个老姐妹。手作坊的学员也都来了，小芹带着她新编的一批手绳，阿玲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林念穿了那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揪揪，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苏月站在门口。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铺了红布的桌子前面。她穿着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林芳那件牛仔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红绳和银灰色的月光石手绳叠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站定了，抬头看了一圈。
　　人不多。十几个。挤在店门口，坐的站的都有。刘桂香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块手绢，不知道是要擦汗还是擦泪。小芹靠着门框，阿玲抱着林念站在旁边。林芳在柜台后面，没出来，靠着收银台，胳膊抱在胸前。
　　苏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一年前我蹲在走廊里。”
　　她顿了一拍。目光从人群上面掠过去，落在对面那面掉了瓷砖的墙上。
　　“额头淌着血，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桂花酿在杯子里晃了一下，金黄色的花瓣浮在液面上。
　　“现在我有家。有店。有女儿——”
　　她偏过头，往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芳靠在收银台后面，嘴角抿着，但抿不住，往上翘了一截。
　　“还有一个会给我做糖醋里脊的人。”
　　林芳的耳朵尖红了。她偏过头去，看着手作坊那边的窗户。苏月收回目光，看着门口这些人。刘桂香坐在椅子上，手绢攥在手里，嘴角咧着。小芹靠着门框，眼睛亮亮的。阿玲抱着林念，小丫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勇敢不是不怕。”
　　苏月的声音稳下来了。每个字都搁得实实的。
　　“勇敢是怕得要死，但还是往前走。”
　　她看着刘桂香。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碎花衬衫的领子整整齐齐的，花白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刘姐。你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六十岁了还出来重新开始。你勇敢。”
　　刘桂香的手绢捂到脸上了。肩膀抖了一下。
　　苏月看着小芹。
　　“小芹。你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第四次还是跑了。你勇敢。”
　　小芹低下头去，手指在身前绞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眶红了。
　　苏月看着阿玲。
　　“阿玲。你十九岁，身上揣着一百块钱就敢半夜跑出来。你勇敢。”
　　阿玲把林念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小丫头的头顶上，眼睫毛颤了两下。
　　苏月把杯子举起来了。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勇敢。”
　　掌声响起来了。五金店老板拍得响，巴掌啪啪的。裁缝铺的阿姨拍了两下，又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刘桂香的手绢彻底捂在脸上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芹靠着门框笑，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阿玲抱着林念，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在拍手，她也跟着拍，小巴掌啪啪啪的，嘴里喊着“勇敢！勇敢！”
　　苏月举着杯子，等掌声慢慢停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柜台。林芳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了。手里端着那杯桂花酿，从人群里穿过来，走到苏月旁边，站定了。肩膀挨着肩膀。
　　她举起杯子，碰了碰苏月的杯壁。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脆脆的。
　　“敬你。”
　　林芳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得实。她偏过头看着苏月，嘴角弯着。
　　“敬我的月光。”
　　苏月看着她。嘴角弯起来了。歪歪的，门牙露着。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桂花酿在杯子里晃了一下，金黄色的花瓣打着转。苏月把杯子举高了一点，冲着门口那些人喊了一声。
　　“敬勇敢！”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了。刘桂香端着一杯茶，小芹拿着一杯果汁，阿玲端着一杯米酒，五金店老板攥着一瓶啤酒。林念举着她的小水壶，举得高高的，嘴里喊着“敬勇敢”但是说成了“敬干干”。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塑料的、金属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月仰头把杯子里的桂花酿喝完了。酒是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林芳站在她旁边，也把杯子搁下来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苏月的手指伸过去，扣住了林芳的指头。
　　桂花树上的花瓣落下来几粒，黄黄的，落在红布上，落在杯子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