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68、新来的女孩 手作坊

　　手作坊来了个新女孩。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刚下过雨，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她站在卷闸门外面，半边肩膀淋湿了，灰色的外套贴在胳膊上。书包背在背上，帆布的，洗得发白，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系着。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人缩着，肩膀往里收，下巴往下压，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麻雀。
　　苏月正在手作坊里切皂基。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切完了抬起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她放下刀，走过去。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门槛，差点绊倒，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进来。”苏月说。
　　女孩没动。眼睛从苏月脸上掠过去，往手作坊里面扫了一圈。桌子、椅子、架子上的皂基和精油、墙角那盆绿萝、窗台上晾着的手绳和香皂。看完了，目光又落回苏月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半截气音。
　　“姐姐。”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我不会拖累你们吧？”
　　苏月看着她。看着那张脸——年轻，很年轻，皮肤绷得紧紧的，颧骨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眼窝底下青灰色，眼白里泛着血丝，下唇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着薄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但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脖子上。她攥着那卷东西的手在抖。
　　苏月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坐。”
　　女孩犹豫了一下。脚从门槛外面迈进来，踩在地砖上，身子往旁边缩了缩，贴着墙走。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书包抱在胸前，那卷东西攥在手里没松开。
　　苏月去给她倒茶。
　　桂花茶。玻璃杯，捏一小撮干桂花搁进去，热水冲下去，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浮着。端到桌上，放在女孩面前。女孩伸手接。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颤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桂花，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抿着，抿了两下才张开。
　　“姐姐。”
　　“嗯。”
　　“我叫阿玲。”她低头看着杯子，声音从杯口里飘出来，“十九。”
　　苏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搭在桌面上，指头敲了一下桌面。
　　“阿玲。你从哪来的。”
　　阿玲的嘴唇动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目光钉在杯子里那些金黄色的花瓣上，漂着，沉着，转着。
　　“家里。”
　　她停了一拍。
　　“我爸妈让我嫁人。我不愿意。那个人比我大十几岁，离过婚，在镇上开修车铺的。他们说彩礼给八万。八万块钱，把我卖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我偷跑出来的。半夜走的。书包里装了两件衣服，一百块钱，还有这个。”
　　她把手里的那卷东西搁在桌上了。展开来，是一张身份证。她自己的。苏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阿玲比现在胖一点，脸颊鼓鼓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跟眼前这张白惨惨的脸不太像。
　　“我就带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苏月。眼眶里的水光浮着，没掉下来。
　　“姐姐，我不会拖累你们吧？”
　　苏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截。
　　“我当初也这么问。”
　　阿玲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了。她盯着苏月的脸，嘴唇张着。
　　“你也是跑出来的？”
　　苏月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一下。
　　“跑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壳磕着木面，笃的一声。
　　“跑出来以后，活过来了。”
　　阿玲低头看着杯子。桂花在水里转着，金黄色的花瓣飘在杯口，慢慢沉下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小。
　　“那我以后也能活过来吗。”
　　苏月伸出手。手穿过桌面，落在阿玲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覆上去，把那只冰凉的手包住了。阿玲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又慢慢松了。指头摊开来，搭在苏月的指缝里。
　　“能。”
　　苏月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蹭过那些绷紧的指节。
　　“你已经在活了。”
　　阿玲的眼眶兜不住了。泪珠子从下睫毛上滚下来，一颗，掉在杯子里，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波纹。她没抬手擦。嘴唇抿着，抿了两下，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歪歪的，不太成形，但确实是在笑。
　　苏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拿了一块皂基和一只小铁锅。
　　“来。”她把东西搁在桌上，“教你做香皂。”
　　阿玲把脸上的泪蹭在袖口上。吸了一下鼻子。她把杯子放下来，手从杯壁上松开，蹭了蹭裤子。然后看着桌上的皂基——乳白色的固体，方方正正的。
　　苏月把皂基切碎了搁进铁锅里，架在电磁炉上。火开小档，皂基慢慢融化。她拿了一根玻璃棒搅了两下，把锅端下来。
　　“倒进模具里，加精油和色粉，搅匀了等它凝。”
　　阿玲点头。伸手去拿锅柄。手指碰到金属柄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捏了捏耳垂。苏月递了块抹布给她。阿玲垫着抹布把锅端起来，往模具里倒。手抖了一下，皂液从模具边上淌出来一点，流在桌面上。她慌了一下，去看苏月。苏月没说她。拿抹布把桌上那滩擦了，然后把色粉罐推到她面前。
　　“加颜色。喜欢什么颜色加什么。”
　　阿玲的手指在色粉罐上停了一拍。最后挑了淡粉色的，舀了一小勺搁进皂液里，拿玻璃棒搅。粉色的粉末在透明的液体里化开，一缕一缕的，像烟。她搅得很慢，很仔细，玻璃棒在模具里画着圈。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阿玲低着头的侧脸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亮亮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稳了，不抖了。粉色皂液在模具里慢慢凝着，一点一点变稠。
　　手作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家政那边传来刘桂香拖地的沙沙声。远处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笃笃的。阿玲搅着皂液，搅着搅着，忽然抬起头来看苏月。
　　“姐姐。”
　　“嗯。”
　　“谢谢。”
　　苏月靠在桌子边沿上，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模具粉色皂液，看着阿玲手指间那根玻璃棒。嘴角弯了一下。
　　“做完了这块，明天教你编手绳。”
　　阿玲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一下。低下头继续搅。粉色皂液在模具里转着圈，越来越稠，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