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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苏月的梦 苏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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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最近开始做美梦了。
以前她只做噩梦。赵鹏的脸,门框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血淌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有那个冬天,她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小腹空空荡荡的,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些梦缠了她两年多,像藤蔓一样从她脚底下长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缠住她的脖子,在梦里把她拽回那扇不关的门后面。
但最近不一样了。梦变了。
她梦见桂花。九月的时候,店门口那棵桂花树开满了,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林芳的头发上,落在林念仰起来的小脸上。她梦见林念笑。小丫头坐在宝宝椅上,嘴角沾着饭粒,咯咯咯地笑,笑声脆生生的,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响。她梦见林芳在厨房的背影。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锅铲在锅里翻着,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满满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被填上了。她还梦见那条红裙子。林芳穿着它站在走廊尽头,声控灯亮着,红裙子在光底下烧起来,然后林芳朝她伸手了,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着。
那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卧室里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薄薄的一道,落在被子上。林芳已经起了,被子掀开了半边,枕头上还留着凹印。厨房里有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锅铲碰着铁锅,煎蛋的滋啦声从门缝里飘进来。苏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林芳的枕头里,吸了一口。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煎蛋的油烟味。
她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了。林芳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灰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后背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但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几缕,搭在脖子上。她在系围裙。围裙带子从腰后绕过来,打了个蝴蝶结,绳头垂在屁股上。锅里的油热了,她把一个鸡蛋磕进去,蛋液滑进油里,滋啦一声。
苏月走过去。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走到林芳身后,两只胳膊从她腰两侧穿过去了,在肚子前面扣住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侧颈。
“林芳。”
“嗯。”
“我昨晚梦见你了。”
林芳的手没停。锅铲翻了一下蛋,把边角压了压。头也没回。
“梦见我干嘛。”
苏月把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嘴唇凑到她耳朵旁边。
“梦见你揍王建军。”
林芳的手停了一拍。锅铲悬在蛋上面,蛋还在油里滋啦滋啦地响。
“用拖把。”
林芳转过身来了。动作快,苏月的胳膊还圈在她腰上,她拧着身子转过来的,腰在苏月的手臂圈里扭了半圈。右手拿着锅铲,锅铲举起来了,指着苏月的鼻子。铲尖上还沾着一点蛋液,一滴金黄色的从铲沿上淌下来,滴在灶台上。她瞪着苏月,嘴角撇着,眼尾吊着。
“我什么时候用拖把打过人?”
苏月笑了。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拂在林芳的下巴上。她的胳膊还圈着林芳的腰,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额头快碰到林芳的额头了。
“梦里。”她说,“你打得可帅了。拖把杆都抡弯了。赵鹏在边上鼓掌。”
林芳的锅铲又往前指了半寸。铲尖几乎戳到苏月的鼻尖了。
“你这梦离谱得可以拍电影。”
苏月靠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肩窝,闻着煎蛋的香味。鼻子吸了吸,又吸了吸。油香混着皂角,从林芳的领口里渗出来。
“那就拍。”
她的声音闷在林芳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
“名字叫《我的老婆是拖把侠》。”
林芳拿锅铲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铲面拍在头顶上,不重,但脆,铛的一声。拍完了锅铲收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蛋。
“吃饭。”
苏月松开了圈在她腰上的胳膊。退后一步,站在灶台旁边。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片煎好的蛋,塞进嘴里。蛋边焦焦的,脆脆的,油香在舌尖上散开来。她嚼着,靠在灶台边沿看着林芳把第二个蛋磕进锅里。蛋液滑进油里,滋啦一声。林芳的手腕翻了一下,蛋在锅里转了个圈,圆圆的,边沿微微焦黄。
苏月偏头看着她。看着她系着围裙的侧影,看着她拿锅铲的手腕,看着她耳朵尖上那层薄薄的红。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指间那柄锅铲上。锅铲的铲面还留着刚才拍苏月头顶时沾的一点油印。
“林芳。”
“又干嘛。”
“我最近老做美梦。”
林芳把第二个蛋盛进碟子里。关火。锅铲搁在灶台边沿上。偏过头来看她。苏月站在灶台旁边,嘴里还嚼着蛋,嘴角弯着,歪歪的,眼睛亮亮的。
“以前只做噩梦。”苏月说,“现在做的全是好的。”
林芳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另一片煎蛋,递到苏月嘴边。苏月张嘴咬住了。蛋边焦脆,咬开的时候蛋黄还是软的,流在舌头上。林芳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就继续做。”
她端着碟子往客厅走。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一拍,偏头丢了一句话过来。
“美梦留着晚上做。白天该干嘛干嘛。”
苏月站在灶台旁边,嚼着最后一口煎蛋。嘴角弯弯的,歪歪的,门牙露着一小截。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月光石反着光,亮亮的,像一小块碎月亮。她咽下最后一口蛋,拍了拍手上的油,跟着林芳往客厅走。
林念已经坐在宝宝椅上了,手里攥着筷子敲碗沿,当当当的。看见苏月出来,小丫头喊了一声“苏妈快坐”,又继续敲。苏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林芳坐在对面,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三个人围着桌子。窗户外面的光落在餐桌上,落在三碗白粥上,落在碟子里那几片煎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