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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我要赢那壶酒   春天又 ...

  •   春天又来了。
      桂花树抽了新芽。这次是从草绳包裹的枝干上冒出来的,嫩绿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枝头叶腋里,把光秃秃的枝桠撑得蓬蓬的。草绳还裹着树干,黄麻的颜色底下透出一截新皮。窗台上的芳草也缓过来了,冬天冷的时候叶子蔫了一阵,浇了几回水又挺起来了,在月亮灯底下绿得发亮。月亮灯还搁在窗台右角的墙上,白天也亮着——忘了关。
      苏月站在桂花树底下。
      新芽在头顶上晃着,风一吹,嫩叶子碰着嫩叶子,沙沙响。她仰着头看了看。林芳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林念站在她们中间,两只手拽着两个人的衣角,仰着脸,小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月低下头来。
      “今天我们要去做什么?”
      林念从桂花树上把目光收回来了。仰着脸喊,脆生生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去月亮湾!放风筝!”
      林芳点头。手在兜里揣着。
      “嗯。念念说放风筝。”
      苏月蹲下来了。蹲在林念面前,把她鞋上松了的鞋带拆了重系。系了个死结,拽了拽,拽紧了。站起来了。一只手伸向林念,一只手伸向林芳。林念拽住了她右手,林芳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搁进她左手里。
      三个人走出了门。
      桂花树在她们身后安静地站着。新芽在风里轻轻晃。草绳上的碎麻屑被风吹下来几粒,飘在空气里。天很蓝,云很白,巷子里的雪化干净了,石板缝里钻出了青苔,绿莹莹的。
      月亮湾公园的湖面上,阳光被风吹散了,碎金似的一片,波光粼粼的。岸边柳树冒了芽,嫩黄的,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荡着。草坪上有几家人铺了垫子野餐,小孩跑来跑去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脚踏船,慢悠悠的。
      苏月放起了风筝。
      一只燕子形状的。布面做的,黑白色的,尾巴剪成两叉,骨架是竹篾的,轻得很。她把风筝摊在地上,理了理线,等了一阵风,拽着线跑了几步。风筝鼓起来了,摇摇晃晃地往上升。她一边跑一边放线,线从线轴上哗哗地往外走。风筝越飞越高了。升到树梢那么高的时候稳住了,尾巴在风里摆着。
      林念仰着头跑。小短腿捣腾得快,追着天上的燕子跑,嘴里喊着“给我给我”。跑了一阵跑累了,叉着腰喘气。
      苏月把线轴递给她了。
      “来。你来放。”
      林念接过线轴。两只手抱着,线轴比她脸还大。她拽了一下线,风筝往上提了一下,她又拽了一下,又往上提了一下。兴奋得往前跑,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被草绊倒。
      苏月退后两步,站在林芳身边了。
      两个人看着林念奔跑的背影。小丫头抱着线轴在草地上跑着,燕子风筝在蓝天上越飞越高,尾巴摆来摆去的。
      林芳开口了。
      “苏月。”
      苏月侧过头看她。
      “嗯。”
      林芳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了。指腹蹭过耳廓,蹭过耳垂,收回去了。
      “你赢了那壶酒了。”
      苏月愣了一下。
      “什么?”
      “那壶酒。你跟自己打的赌。你说要是能活成个人样,就开那坛酒。”林芳偏过头看她,“你开了。你活成人样了。”
      苏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一小截。
      她伸手把林芳的手攥住了。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我们赢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林念在草地上奔跑。看着那只燕子风筝在蓝天上飞着,飞过了湖面,飞过了柳树梢,飞得高高的。
      苏月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走廊。
      城中村的走廊,黑漆漆的,声控灯坏着。她蹲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在楼梯扶手的铁拐角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膝盖上全是灰,T恤的领口被赵鹏扯歪了。她蹲在那儿,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觉得没有人会来找她。觉得她烂在那条走廊里了。
      然后有人开了门。
      那个人穿红裙子。红得像火,在黑暗中烧起来。那个人低头看她,涂着最艳的口红,嘴角撇着,吐出一个字:“丑。”
      然后蹲下来了。纸巾按在她额头上。粗鲁的,用力的。手指掐进她胳膊里,疼的。但是暖的。
      “进来。”
      那声关门响。咣当一声。整栋楼都震了震。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那声响,眼泪就下来了。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她站在春天里了。
      手里牵着风筝线。旁边是她女儿。前面是她爱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芽的味道,有桂花树的清苦味儿——虽然桂花还没开,但树已经在准备了。
      苏月对林芳喊了一声。
      “你看!风筝!”
      林芳抬头看。那只小燕子飞得好高,高得像要够到月亮。她低下头看苏月。苏月还仰着头看着风筝,侧脸在日光里亮堂堂的。
      林芳想:这就是我的故乡。
      远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近处草地上有人野餐。这个世界很大,人很多。但在这个小小的月亮湾公园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女人。她们站在一起,像一棵芳草、一盏月亮灯、一只飞起来的燕子。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那只风筝飞过了最高的树梢。
      苏月手里的线绷得紧紧的。她把线轴递给了林念。
      “来。你来放。”
      林念接过线轴,兴奋地往前跑。苏月退后两步,站在林芳身边。两个人看着林念奔跑的背影。看着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
      苏月把手伸过去了。林芳的手也伸过来了。十指扣在一起。春天从她们脚下往上长。
      那壶酒她们赢了。往后所有的春天,她们都会赢。
      全剧终。
      “愿你如月光,照我于荒野。愿我如芳草,年年生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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