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泉下》雪夜漓天

4、忘 夜

　　夜已深，萧陌阖眼靠在墙上。陶炉里的余烬不时蹦出几个火星子，噼啪作响。乐弈鸣躺在最里侧的竹榻上，呼吸绵长。
　　屋外，星河欲转，夜萤缀月。
　　夹泥墙的底部有些龟裂的痕迹，秋商从墙缝里钻出，踢开了地上的几片碎叶。萧陌闻声，睁开眼，面前的地上几片碎叶打着旋。他轻抬双指，指向门外，分开。碎叶又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唔……”乐弈鸣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嘟囔着呓语，“恩人……你睡榻上……”，一旁的薄被半耷拉着，眼见着就要掉到地上。
　　环顾四周，除了月光所及之处，皆是黑暗。
　　萧陌重新闭上眼，月魄洒下来，照出他似有似无的淡影。
　　识海内浮现了一个身影，穿着天水碧色的衣服，在雪中吞花卧酒……似真似假，如雾里花，叫他看不真切……随即画面一转，天雷万壑向自己砸来……萧陌倏地睁眼，心中一紧，而后是无尽的空茫。他用指尖轻揉着眉心，手却有些微颤。
　　“娑娑……娑娑……”碎叶又被踢了起来。秋商将碎叶踢到萧陌面前，散落在他的长裾旁。
　　“怎么了？”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风灵，指尖拈起一片叶子。
　　秋商把碎叶卷起，拼了一个小人的样子在地上。
　　“是在画我吗？”他伸手轻点着地上的图案，眼中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
　　碎叶又散开来，被带到了门前继续打着转。萧陌起身向门口走去，将抵着门的椅子拎到一旁，抬手启扉，缓步而出。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几把农具靠在木栅栏边。淡云蔽月，桂华又见，秋山寂空。风灵伏在地上，摆弄着它宝贵的碎叶，将碎叶堆成残月的形状。
　　它吹了吹萧陌的衣袂，示意他看过来。
　　萧陌低头看着地上用碎叶拼起来的月亮，歪歪扭扭。衣袂飘起又落下，遮住了碎叶拼凑的图案。
　　“倒是和你一样，稚趣”，他的目光落在风灵身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尽显温柔。
　　“娑娑……娑娑……”碎叶被秋商从地上卷起，抛向空中，又一点一点散落下来。
　　萧陌抬手用袖子遮住了眼，待碎叶完全落下后又轻轻一挥，拂去空中的尘埃。
　　叶落，尘定，他睁开眼，秋商早已没了踪迹。
　　月魄仍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东山星子寂寥……
　　翌日，乐弈鸣从榻上爬起来，整理好被褥，穿上鞋，拿起木盆与面巾去院中洗漱。走到门口时，朝晖早已透过门进来。木门敞开着，椅子靠在一旁的墙上，影子斜长。
　　“萧公子？恩人？”他端着木盆走出来，只见萧陌在院内的一棵红枫树下。曦光照耀着他，也照耀着那棵红枫树。
　　衣赤如血，更比枫红，鸦色的长发随风轻扬。萧陌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便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小道士。
　　“恩人，你起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都已经走了……”乐弈鸣没看脚下的门槛，被绊了一跤，“我……”乐弈鸣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出家人……不是……祖师爷在上，我没骂人，没有造口业……”乐弈鸣连呸三声，尴尬地捡起地上的木盆和面巾，去院子另一边的井里打水、洗脸。
　　清凉的井水拍在脸上，他晃了晃脑袋，水珠被甩在地上，睡意彻底退去。
　　乐弈鸣把脸擦干，端着盆回屋里。走到门口时，他看见萧陌还在枫树下静静地站着。
　　“恩人就这么站着，不累么？”乐弈鸣嘟囔着走进门，准备早饭。
　　他掏出一张符纸，掐了个手诀点燃，跟着木柴一道丢进炉灶里。
　　起锅，加水，下几缕米粉……炊烟顺着烟囱飘到屋外，渐渐地被风吹散了痕迹。
　　不多时，两碗加了木姜子和山椒的米粉出锅。乐弈鸣摆好碗筷，跑到门边探了个脑袋，“萧公子，来吃早饭啦！”
　　萧陌回神，看着门□□泼的小道士，微微怔然，慢步走向屋内。
　　两碗米粉冒着水汽，二人相对而坐。
　　“萧公子昨晚休息得可还好？吃完这顿有何打算，要往哪去？”乐弈鸣吸溜着碗里的细粉，木姜子和尖椒的辛辣弥漫在嘴里，额角渗出点点薄汗。
　　“我……”萧陌看着面前吃得正开心的小道士，眸色又有些许黯然。
　　“唔？”
　　“不知……我不知我要去哪……我忘了。”
　　乐弈鸣咬断米粉，在嘴里嚼吧嚼吧，“啊？这样吗？那恩人家住何方呢？不会这个也不记得了吧？”
　　萧陌没说话，拿着木箸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片刻，夹起几根米粉，尝了一口。
　　辣的……他心想着。
　　见萧陌没有回答自己，乐弈鸣也不好再问下去，他又埋头吃起了米粉。氤氲的水汽糊了自己的视线，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霜白的纤指看着竟有些透明。
　　乐弈鸣心下一惊，手中的木箸插在汤碗里不动了。他揉了揉眼，细细地看着萧陌的双手。
　　骨节分明且修长，却隐隐约约能透出桌上的木纹。他又顺着萧陌的手往上看，脸实在也是好看，不似寻常公子那般英气，瞧着有些雌雄莫辨，但也着实是美，像神仙。可这神仙般的脸也是半透的，时而能看见身后的门。
　　“恩……恩人……你……”
　　萧陌没理会乐弈鸣惊恐的表情，继续吃着碗里的米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思州，武陵人士”。
　　“不……不是这个……”
　　萧陌顺着乐弈鸣的视线看去，语气平淡，“习惯了……见谅”。
　　乐弈鸣哑口无言，一堆话憋在嗓子眼里又说不出来，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他又壮着胆子，小声地说了一句，“萧……萧公子……你到底是人……还是……”他没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鬼吗？算不上，但应该也不算活人。”萧陌吃完最后一口，起身，腹前虚捧双手，微微颔首 ，作了个捧手礼。“多谢款待，叨扰阁下多时，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乐弈鸣看着桌上两个空碗，又抬头看了看离去的红色身影，连忙追出门外。
　　“恩人！你且等等！”
　　萧陌顿住，回首，乐弈鸣已经跑到自己身后。
　　“恩人昨晚救我性命，已算我再生父母，倘若不嫌弃，可愿在寒舍暂住？待到恩人想起来自己要往何去再做打算。”
　　“你不怕我？我已非人。”
　　乐弈鸣挠着脑袋，没心没肺地笑道：“非人又何妨？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若是心善不去害人，亦可得道成仙。人若心恶想要加害于他人，也必下阿鼻地狱。且萧公子与我有恩，又不曾伤我一分一毫，我何惧之有？”
　　萧陌转身看着面前的小道士，纯真的笑脸里再也没有一丝惊惧的神情。他凤眼微睁，暗红色的瞳眸轻敛，心好似被扎了一下。
　　“那便……多有打扰了。”
　　待到申时，日薄西山之际，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飞鸟归林。
　　乐弈鸣放下手中的引磬，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祖师爷啊，你看我今天这么努力，提前把晚课都做完了。你要是看见了我这么努力，就让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有一把白花花的银子，奖励一下我吧……”乐弈鸣美滋滋地闭上眼，搓着双手。
　　睁眼，啪，什么也没有，面前的地上依旧空空如也。
　　“祖师爷你好小气……”乐弈鸣小声咕哝着，踢开了一旁的石子。他再顺着一路看去，萧陌静静地坐在院内那棵红枫树下。斜晖脉脉，为他披上一层薄衫。
　　他捻着手中的枫叶，眼神空空，什么都没有，又仿佛装着千言万语。
　　萧陌抬头看着余晖，伸手抚上滴落的光，清风掠过他的指尖。
　　乐弈鸣就那样在一旁悄悄地看着萧陌。他觉得萧陌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这个世界的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与世隔绝，乐弈鸣心想着。
　　他走上前去，轻声问询着，“恩人在我这院内待了一天，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这花这树，看到个日落西山，瞧着倒像是有心事……莫非是在想以前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陌。
　　“以前的事……既然忘了，想必也不是很重要。”他垂眸，神色淡然，宛若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
　　见萧陌无所谓的样子，乐弈鸣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跑回屋内准备晚饭，打开米缸才想起来，家里早就没米了。
　　“恩人，没米了，咱要不去镇上吃点垫饱一下？我顺道买几两米。”
　　“现在么？酉时，夜至，恐路上多有灵。”萧陌看着把半个身子探到米缸里的乐弈鸣，眉头轻蹙。
　　“啊……啊？恩人你说啥？”乐弈鸣回过头来看着萧陌，迷茫的眼神，清澈且愚蠢。
　　萧陌：……
　　“我，可与你一起。”萧陌看着乐弈鸣，啼笑皆非，硬生生压下了那点笑意，冷着一张脸。
　　“走，恩人，我带你去吃镇上一家店，那家店泡菜特好吃！”说罢，他锁上门，跑到院外，拽起萧陌的袖子就往山脚下的镇子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