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泉下》雪夜漓天

3、初遇 门外的

　　门外的眼睛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腐烂、泥泞、混杂着血污，不时地还有蛆虫在另一只空洞的眼眶里蠕动，整张脸已然看不清原本的样貌。那只白瞳黑巩的眼睛里充斥着死寂，紧紧地盯着面前那扇木门。
　　少年呆愣在原地，一瞬间，体内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指尖僵硬地扣在门板上，双手不敢挪动一分。
　　商风簌簌，院中枯叶掠过，屋内的气温却冷得吓人。门外的东西来回徘徊着。白瞳黑巩的眼睛又透过门缝，盯着屋内的少年。
　　嘎吱……嘎吱……嘎吱……门外的东西用指甲刮蹭着木门。刺骨的寒风透过指尖钻入少年的血液里，尖锐的声音使其连忙回神，他颤抖着将手缩回，唇齿轻张，低声念着脑海里为数不多能想起来的咒语。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唎娑婆诃……”
　　他将眼睛闭起，不敢去看门外的景象。鬓角渗出的冷汗滴落在他脚下的泥地上。
　　可就在他念完一遍往生咒后，门外的东西突然开始发了狂。它使劲地抓挠着木门，想要破门而入。脸上细碎的腐肉随着它的动作，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异样的眼球凸起，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木门晃动着，不断地有木屑被利爪刮下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他不知为什么门外的东西突然暴起，可他不敢不继续念着往生咒。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可遏止的恐惧，他向后退去，双目瞪圆，死死地盯着抖动的木门，嘴里的咒语已经开始变得磕巴。
　　砰——砰——外面的东西开始撞门，木门摇摇欲坠……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谁来救救我……”少年脑内轰然一声，无助地哀求着。他拔出手中的佩剑，横在身前，门栓一点一点发出断裂的声响。
　　“嘭”地一声，门栓断了，木门被撞开，惨白的月色照在这东西身上。
　　是尸鬼。
　　佝偻的背披着破烂的道袍，泥泞的头发混着血污。“嗬嗬……嗬……”穿着道袍的尸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它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少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
　　“咚”地一下，他的腰撞上了身后的桌角，桌上的油灯滚落在地。少年吃痛地咬紧牙，身后已经退无可退，面前的尸鬼近在咫尺，腥臭味扑面而来。少年闻着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双手握着剑柄，剑锋指着尸鬼，不住地颤抖着。
　　“走……走开！别过来……你……你再往前一步，我定让你魂飞魄散！”少年骤然拔高了音调，朝面前的尸鬼吼着，试图掩饰自己内心极度的骇然。但即便如此，他的脑海里却已经开始走马灯，闪过自己以前生活时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景象。
　　面前的尸鬼闻之，破碎的脑袋顿住了。它一点一点地抬起手，向面前的少年缓缓伸去。少年当机立断从袖中甩出一张火煞符。符箓一贴上尸鬼，霎时燃烧起来，雄烈的火焰包裹着尸鬼的全身，将整个木屋照得通亮。
　　少年看着被火符吞噬的尸鬼，立马跑向门外去。正当他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只烧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嗬嗬……”
　　烧焦的腐肉随着尸鬼的动作一点一点往下落，它茫然地盯着少年，身上的火光逐渐熄灭。
　　少年转头，僵立在原地，“怎……怎么可能……这是师父给我的火煞符……”他眼里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瞳孔里倒映着面前已经烧焦的尸鬼。
　　尸鬼将握拳的那只手伸到少年的脸前。少年心中一凉，索性把眼睛一闭，原地等死了。
　　四下风又起，泠泠……泠泠……一阵银铃声穿过竹影，破风而来。
　　尸鬼抽回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双耳。咔、咔，它僵硬地扭头看向少年身后，可还未看清是什么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砸了出去。
　　砰——尸鬼直接碎成了七零八落的肉块，残肢断臂在地上抽动着，却再也成不了气候。
　　少年听到动静后又过了几秒钟，缓缓睁开一只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散落一地的焦黑的肉块，还有一个身穿红衣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你……”少年想出声询问，但面前的红衣人置若罔闻。他轻身蹲下，将地上残破的头颅捡了起来，然后五指合拢、发力，将其捏碎了。
　　碎掉的头颅和肉块散作一阵阵黑色的烟，消散在风里。
　　屋外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惨淡的月光照着屋内的二人。
　　少年看着自己面前握拳的断臂散作了一阵黑烟，只留下了一小块黄色的碎片。他将碎片捡起，借着月光端详了半天，最后才确认是一张符纸的碎片。他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身前的红衣人，将碎片贴身收好。
　　少年细细打量一番面前的人，红衣似血，肤白若霜，看着倒是俊美，可看久了，面前的人又隐隐地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
　　对方今日出手相救，自己瞧着他又不像坏人，于是少年双手一拜，作了一个揖：“感谢公子今日出手相救”，他顿了顿，思考了一番，又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小道士我后期定当……额……当……”
　　少年努力想着说词，脑海里想起来的却都是话本里的以身相许，当牛做马。
　　“不行……我还这么年轻……而且我大老爷们一个，怎能以身相许?”少年被自己脑子里荒诞的想法逗笑了，面儿上却还是带着感激。
　　闻言，红衣人侧首，左耳上的耳坠随之晃动，细微的银铃声轻轻作响，“萧陌”。
　　“哦哦……多谢萧公子出手相救，眼下天色已晚……不知萧公子可否愿暂且在我这住一晚？若是有事，明早再走也好……”
　　“这山中近日来多了好些邪祟，我知公子实力不浅，定是能人，但若是……”少年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将滚落在地上的油灯捡起来，又重新点燃了。屋内的寒气散去，竟透出一股子夜晚温馨的感觉。
　　萧陌走到屋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枫。清辉滴落在红枫上，似是漾出一层涟漪。
　　“哎，萧公子这是打算离开吗？”少年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追出门外，“公子不必害怕，我叫乐弈鸣，是这座山的守山道士，这山上就住了我和我师父两个人。他最近下山不知干甚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且放心在这住，这月黑风高的要走也是明早再走嘛！”
　　萧陌见他热情，也没拒绝，就着少年一身的劲，随他走到了屋里。
　　少年连拉带拽地把人请进屋内，然后啪地一下关上木门，顺道还用椅子抵在了门上。
　　“萧公子你别怕，我真不是坏人。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决计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门栓刚被那邪祟撞断了，这晚上还得是把门锁好……”
　　萧陌站在屋中，似是有些无措，他看着乐弈鸣忙前忙后，甚至架起了陶炉，丢了两块木炭进去，为自己泡起了茶。
　　炉内的木炭噼啪地烧着，温热的火光映照在少年稚气的脸上，他拿起一旁的蒲扇扇着木炭，鼓起腮帮子吹着气。
　　不多时，一壶茶温好了，他忙将茶壶拿起，给萧陌沏上一盏茶。
　　“公子，你尝尝！我们家特有的茶，木姜子茶！”乐弈鸣见他拘谨，索性直接将他摁在木桌旁的座位上，“师父说我们家的人都喜欢泡这茶喝……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嘿嘿……”乐弈鸣站在萧陌面前，略微有点害羞地挠了挠头。
　　“木姜子……”萧陌端起茶盏，盏中是几粒青褐色的小果，茶色清润漾开一层透亮的光。
　　乐弈鸣期待地看着萧陌。感受到面前人的期待，萧陌抬眼看了一下他，无奈从心底升起，于是只好小饮几口。
　　清冽的山辛味弥漫在口中，他微微顿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情绪又被他收进眼底。
　　烛火照着他凝脂般白净的脸，身后的影子映在墙上，看着好似比先前淡了一分。
　　“是不是很好喝！”少年问道，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
　　“嗯”
　　萧陌将茶盏放回桌上，随即靠着墙，闭上眼，不再理会面前的人。
　　“恩人，你要是累了可以……”
　　“不必。”
　　乐弈鸣话未说完，萧陌便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