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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会怎样?没人知道。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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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有所反应的是警察。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就是一场普通的青少年冲动自杀,近乎可以完全排除他杀嫌疑。他们不再询问妈妈问题,也不再翻动我家,沉默地离开了。
然后是刚刚跟上来的物业。
哗啦——
耳边传来流水声,似是在冲刷着什么东西。
物业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借口说去排除水管问题溜走了。
不久前还人满为患的家里,现在已空空荡荡,只剩小三角,戴塔,妈妈和我了。
“你们两个不走吗?”我问他们两个,心里堵得慌。
他们摇头,说替我陪陪我妈。他们两个终于少有的不吵了。
他们不太会说话,两人支支吾吾,到最后也没对我妈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我妈也无心再做任何事了,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从前她总削水果招待人,这次也没削了。这屋子里三人一鬼,互不打扰,安静得像个空屋。
“你真的想死吗?”戴塔打破了沉默,神情严肃,“你死之前真的决定好了愿意死去吗?”
“木已成舟,我都已经死了,说这些东西,没有用的。”我回答。
人死了,而日子还是要过。
除了警察又来过几次,我妈的生活和从前区别不算大。只是周末没我在家,她为如何做一人份的饭而苦恼过一番。只是她时常习惯多拿出一个碗,多盛一碗饭。只是她总在市场的海鲜摊面前驻足,刚欲开口买点我爱吃而她过敏的虾,又乍然意识到家里再没人吃了。只是她多了一项工作,要为我筹划葬礼。只是我跟在她身边时,发现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精神奕奕,而总看着某样东西就愣神了。
这些区别,真的不算大。
只是我看着我妈,总觉得她变了很多。
像我从前听她说的,精神气没了,人的壳子还在,芯子已经换了。
我的葬礼举办了。
我以前从来没参加过葬礼,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第一次参加葬礼居然是自己的。比起麻木惶恐,我其实觉得有点新奇。
我妈以前总说电视剧不切实际,拍的场景都假的很,看来也并非如此,至少我的葬礼和电视剧里的就大差不差。人们带着黑色的花,我的棺材摆放在中间,前面的灵位上是我的牌位和遗像,照片上的我臭着脸。选的照片实在是不好看。
说实话,我的朋友不多,但我以前也不觉得少,至少我每天都感觉过得挺热闹的。然而真正到了我的葬礼上,不说冷清——因为与之相对的热闹用在葬礼上也是很奇怪的——但也可以说是人数寥寥了。我班上的同学林林总总大致来了不到十个,就这不到十个人里还包含了小三角和戴塔两兄弟。剩下的就没几个人了,是我不甚熟悉的叔叔阿姨们。
我看着这些人,希望能从他们脸上捕捉到类似于悲恸的神情,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渴求,但我确确实实渴望他们为我的死而悲伤。
然而他们并没有多难过,他们看着我的棺椁,眼神里有疑惑不解,有麻木不仁,虽然有微乎其微的一点遗憾,但也抵不过少上了一天课带来的兴奋。
其实我理解他们,如果我的朋友死了,我能请一天假来参加葬礼,或许我也做不到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但死的是我,我还是想看到他们因我的死亡而痛苦。
我想了想,我这么希望看到他们难过,大概是因为只有看到了他们痛苦,我才能得到他们曾经在乎我的证据。
“喂!你们两个!”我朝游手好闲的小三角和戴塔喊,“凭什么不难过!这可是我的葬礼诶!”
“你又没真死,我哭什么?”小三角呛我。
“我只是变成鬼了,又不是还活着,怎么不是真死了?”我指着周围的人,“你看,他,他他他,他们,全都看不到我!我这还不算是死了吗?”
小三角被噎住了,嘟嘟囔囔的:“但是对我来说你确实还活着嘛。”
“确实。”戴塔在一旁,难得认同了小三角的话,“对我们两个来说,你和活着没什么区别。”
小三角闻言一下就激动起来,可能是太久没被戴塔认可了,他咋咋呼呼的,刚说出一个“就是”又极速噤声了。
我妈进来了。
在一众人里,她看起来像是最麻木的那个。
她没有表情,没有说话,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不知在冰箱里放了多久的僵硬的冻肉,甚至于她的眼神都变得木讷呆板,我见不到哪怕一点从前的锐利影子。
众人为她让开一条道,我妈缓慢走到我的棺材前,直直跪在了蒲垫上。
我妈不高,跪下后,她只有挺直腰杆才能看到我的牌位。她注视着我的遗像,一双麻木的瞳仁对着另一双麻木的瞳仁,一个彩色的人对着一个黑白的人,一个痛苦的灵魂对着一片没有灵魂的虚无。
我知道我妈最爱体面,她的麻木是为了维持体面,她不肯弯曲的脊梁也是。
但她的体面正在逐渐崩溃,和她用于伪装自己和从前并无不同的面具一样。
她依然倔强地挺直着脊背,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仿佛在阻止什么满溢而出,然而却根本拦不住。
第一颗眼泪滚落,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的眼睛本就是最厚的积云,第一滴雨水落下后,云中的所有水雾都会倾落大地。
开始她只是无声地泣,她的手攥着蒲团边缘,全磨红了,却不肯出一点声,不肯弯一点腰。
落泪时眼睛不能视物,她看不到我的遗像和牌位,也就干脆不看了。我猜想这是我妈为自己低头弯腰找的借口。
我妈挺直的脊梁逐渐佝偻下去,寂静的灵堂里先是出现沉重的吸气声,而后回响起悲痛的嚎啕。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并不上前安慰。大概是想给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放肆大哭的机会,这机会实在难得。
我来自己的葬礼,本是想当个看客,看看我的人缘怎么样,没必要动什么情绪。
可我妈实在哭得太有感染力,以至于我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的哭喊,忍不住也还是有点难过。
即便鬼不需要呼吸,我看见她颤抖的身体,我依然感到我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呼不出体外,吸不进肺里,只是堵在那里。于是酸胀从胸口开始,逐渐蔓延向全身,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眼泪,一滴,一滴。
明明总在苛责我,明明总嫌弃我不够好,为什么我死了还要这样痛不欲生呢?
明明你最要强,最爱干净了,为什么现在跪坐在众人面前,毫无形象地哭嚎呢?
答案呼之欲出。
我用葬礼上人们的痛苦程度衡量他们对我的在意程度,却忘了我妈的痛苦同样是痛苦。
她的痛苦指示了她对我的爱。
我毫不犹豫地赴死,从未怀疑过我的死会给她带来痛苦这件事。我潜意识里就笃定我的死亡能惩罚她,这实际上,就是笃定,她爱我。
我心里分明清楚她爱我,分明清楚她的许多行为都是为了我,可我偏偏总欺瞒自己,我不肯相信她的爱。我只能用她的忏悔,她的悲痛佐证我的猜想。
在我生前,她的一切爱语皆酿于心中不肯出口,等我死后方当着众人的面,化为悼词与泪水喷涌而出。
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爱非要和痛苦并肩降临世间吗?
你最汹涌的爱,我只能从你最极端的悲恸中窥见吗?
妈妈,爱不该是美好的吗?
面前的妇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我默默飘去她身旁,想抱抱她,想让她抱抱我,想让她倚靠我,想告诉她我死时并不疼,不要哭。
可小三角说了,我是鬼,碰到她,她会冷。
鬼拥抱不到人,鬼永远得不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所以我抱腿坐下,坐在了妈妈身边,没碰到她哪怕一点衣角。
所以戴塔和小三角,他们走近,用他们属于活人的,温暖的,有着鲜活心跳的怀抱,拥抱了我的母亲。
“帮我告诉她,我一点都不疼,她是最好的妈妈。”
“嚓嚓嚓——”
什么声音?
“嚓嚓嚓——”
我从泪流满面的恍惚中被唤醒,是哪里来的声音。很耳熟,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某种刮擦声。有什么刮擦声能让我觉得耳熟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三角和戴塔忽然转头看向我,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泪痕。
“你真的想死吗?”异口同声。
“我…”我感觉他们两个有点不对劲,然而他们的问题仿佛有什么魔力,我忍不住去思考。
我后悔了,真的。我不想死了,真的。
“我不想,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死了!”我朝他们吼。很奇怪,我对其他人不这样——莫名其妙的怒意上头而不管不顾的朝对方发泄脾气。
“你只用回答我就好了,你真的想死吗?”依然异口同声。
不对劲,小三角和戴塔这两人实在太不对劲了。即使是双胞胎的心有灵犀,也不该整齐到这种地步。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我用手撑着往后挪动我的身子,想离他们远一点。
“你真的想死吗?”忽略了我的质疑,他们还在追问,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我,让我觉得我无处遁形。
我没有说话。看着他们两个,我只觉得心里很乱,胸腔像是要炸开来一样,被各种莫名爆发的情感充斥着,攻击着。
“你真的想死吗?”他们缓慢起身,俯视着我,一步步把我往后逼退。
我在地上狼狈地往后缩着,小三角和戴塔的阴影笼罩着我,表情也和平时大相径庭,按理说我该害怕,然而却并没有。好像我笃定,他们不会伤害我一样。
来不及细想了,我的后背已经抵上我的棺材,我退无可退了。
“你真的想死吗?”他们还在问。
我手脚不协调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又听到了诡异的声响。
“咚咚咚——”像是叩击木头的声音。
叩击?木头?
是有人在敲棺材?!
我头皮发麻,震悚着不敢回头。
然而前狼后虎,后背是棺材,面前是小三角和戴塔,我进退两难。
“咚咚咚——”
“你真的想死吗?”
两边的声音同时响起,我真有点崩溃了,与此同时,世界开始震动,葬礼外的建筑开始坍塌。
怎么回事?
小三角和戴塔一人捏着我的一边肩膀,把我提起来,在空中给我转了个身,和他们一起面对我的棺材而立。
“咚咚咚——”
“你真的想死吗?”
我抬头,我的遗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面如菜色的我,和面无表情的小三角与戴塔。
镜子里有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三张脸上有一模一样的泪痕。
啊。
原来不是双胞胎啊。
原来他们就是我啊。
“我不想死。我后悔了。”我开口。
世界崩塌。
“咚咚咚——”
沈众学和他妈已经吵完架三个小时了,他也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三个小时了。
最开始的十几分钟,他在捶打,撕拽,啃咬,以此来发泄他的愤恨。再往后,他就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出神,偶尔笑笑,偶尔哭泣。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开门,众学。”
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听到声音,他终于起身,把房门打开了。
“吃点水果吧。”是妈妈,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然而做着求和的行动。
沈众学在床上就听到她洗水果,削皮,切块的全过程——妈妈的动作不算小——因此他也早就想过,要不要收下水果,和妈妈和平相处。
“谢谢。”沈众学接过装着水果的盘子,放到房间的桌子上,没有关门。
他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离开,但这不重要,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不重要。
他们刚吵完架,刚刚才达成和平共处的默许协议,在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吵架了。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可能在明天,可能在下周,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Δ:本我,小三角
δ:超我,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