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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啊人生,就这样离我而去了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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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死前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濒临崩溃之际,我朝她大吼了一句“你以后别管我了”就冲回了我房间,趴在床上嚎啕。
我是怎么死的呢?其实就是号够了,也受够了,一个冲动就打开房间的窗子跳下去了。
让我惊喜的是,以头抢地之时,我竟灵魂出窍,没感觉到痛。或许是我坠落时就已吓得肝胆俱裂,死在空中了,毕竟我向来胆小,连过山车都不敢坐。
我悬停在空中,以近乎冷漠的视角,看自己摔得四分五裂,脑袋开花,鲜红的血自我身下漫开。
画面很血腥,我却没什么实感。没有经历钻心剜骨的尖锐的痛,也没有经历生命逐渐流走的无力感,甚至连影视、文学作品里频频出现的走马灯都没体验。人就只能死一次,门票是生命,价格实在昂贵,而我却毫无体验感,实在是亏。
坠楼发出轰然一声,被巨大噪音惊扰的人们探头来看我,又在匆匆一瞥后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原来尖叫也会呼朋引伴。
终于引来了围观群众,周围的人三三五五,都自觉离我很远。我急迫地寻找一个熟面孔,尤其是,尤其是…
来了!我精神一振。我妈似乎是跑下来的,她气喘吁吁,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开始哭嚎。她抱着血泊里的我,眼白全红了,瞳孔涣散,状似精神失常。她口中喃喃着,我猜想她在道歉,在忏悔,在咒骂自己过去的行为。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个审判罪行的法官,我浑身的皮肤一阵阵地战栗,她的痛苦,代表着我报复的成功,意识到这一点后,灭顶的快感将我淹没,我忍不住笑起来。
我想我大抵也是疯了。
“你在干什么啊?一副电视剧里黑化反派的样子。”
嗯?什么声音?怎么还有点耳熟?像是…戴塔?
“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在…在和我说话吗?不对吧,我不是死了吗?
太诡异了。我试探着朝声音方向看去,和人群最前方的两人对视上了。是皱眉疑惑的戴塔和冷笑着的小三角。
嗯。对视。
嗯?对视?!
“还不说话?你小子到底犯什么病?”小三角盯着我,语气很冲,恶狠狠地吵我吼道。
虽然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吼我,不过现在我也管不了这个了。我着急忙慌地问:“我不是死了吗?你们两个怎么还看得到我?”
小三角大惊:“里面那个是你?”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我去我说你咋突然长高了,敢情你飘着啊!”
我扶额,果然不能指望小三角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莽夫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只得扭头看向戴塔,他总是很靠谱。
可惜这会戴塔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戴塔很坦诚地说,“但我们两个就是能看到。”
“而且貌似就只有我们俩能看到。”小三角耸了耸肩,说出来的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你看你妈,就对你这个幽灵完全没反应。”
戴塔急急踩了小三角一脚,很是抱歉地看着我开口:“你别多想,他没别的意思。”
我没说话,但小三角其实没说错。
从来都是这样,只有他们能看到我。
从来,只有。
小三角是我发小,或许是某种玄妙的缘分,我们同一天在同一个医院出生,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同一个班。即使是现在,初三了,每次大考完都会随机分班,我们的诡异缘分还是没能被斩断——我们两个还是像鬼一样缠在一起,从没被分开过。戴塔呢,其实也算和我们一起长大,他是小三角的双胞胎哥哥,只是出生后被带到了乡下,四岁的时候才被接回来。
诚如大家所见,小三角,是个傻缺二货,做事说话从不过脑子,如同一头从未开发过大脑的野猪。或许是戴塔在娘胎里把小三角的脑子吸走了一部分,导致小三角如此蠢笨,所以戴塔生下来就要补偿这个弟弟,给他四处善后,于是出落得越来越负责,越来越品行端方,活脱脱一个新时代高素质好青年。
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很怪,明明是双胞胎,性格却完全不一样。难道几分钟的呼吸时间和心智未开时的四年不同生活环境真能让人大相径庭吗?
这问题我问过他们,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像正常的双胞胎一样异口同声,虽然异口同声的内容是强调他们的差异。
这兄弟俩天天吵架,谁也说不过谁,每回都拉我来和稀泥。现在我死了,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唉,死的太突然,还没来得及考虑其他人。
刚有这个年头,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死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解脱。现在我的目的都达到了,我凭什么后悔?
“你真的想死吗?”戴塔问我,看着有点疑惑,有点不解。
“当然!这日子我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不过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嫌他太老成。
“喂!你又发什么呆?”小三角把我喊回了神,“警察来了,我们一起上你家看看去。”
我讷讷地点头,和一行人一同挤进电梯,电梯塞得满满当当,我找不到空隙钻,干脆飘起来坐到小三角和戴塔肩上。
“我靠你果然是鬼啊,坐我肩膀上凉飕飕的。”
啧。
我白了小三角一眼:“没看到那么大滩血那么大个尸体啊,我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见小三角还想还嘴,戴塔实在忍不了我们两个了,无奈出言打断:“你们两个别扯这些没用的了。”
他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一副做贼的偷偷摸摸的样子:“你到底怎么死的啊?”
嗯,问这个问题,那确实是不能声张,被人听到说不定会觉得戴塔脑子坏了把他扭送精神病院。
“嗯…关于这个问题,”我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就,和我妈吵架,脑子一热就…跳了。
跳楼的时候豪情万丈,现在说出口,怎么听起来,我像个热血上头的中二病一样,一个赌气就自杀了。
我试探着看向戴塔,戴塔欲言又止,我又瞄了眼小三角,这位也是便秘脸,像是想开口无条件挺我但实在昧良心所以说不出话。
“你…我…你真的…唉。”小三角指着我,痛心疾首,欲骂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我竟从中读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电梯门开,我速速逃离,其他人鱼贯而出,又鱼贯而入进了我家。
家里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整洁,有序,如果我不是死者,我肯定看不出来不久前这里有人死去。
我妈有洁癖,总在收拾来收拾去,遭她收拾完的东西我就再也找不着了。这也就算了,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我问她东西在哪里时,她也不知道。
我和她关于此事吵过许多次架。
我指责她收拾完找不到不如不收拾,她反驳我她看到杂乱就头疼,我让她别看,她就回我要是我自己收拾干净不就用不着她动手了。
这些话题每每开了头,就势必演变为我们两人面红耳赤的争执。我和她没人愿意让步,于是交涉毫无效果,共识从未达成,怨气越积越深,一激就炸。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地吵,我和她竟无一人提出休战。小三角都常说我们是两个犟种。
“死者是在哪里坠楼的?”
“警察同志,这里。”我妈手上,身上,脸上血迹斑驳,连头发上都有干涸的血痂。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打开了我房间的门。戴塔和小三角注视着她,很是担忧,想上前去扶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在这个一丝不苟的家里,我的房间是唯一一个凌乱的地方。说得更准确点,是只有我的床——我妈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但谁自杀前会叠好被子呢。
跳楼前我在床上翻滚、捶打、撕咬。我试图通过这样,发泄我的愤怒、委屈、和怨恨。
显然,我失败了。
痛苦排解不出,人类理所当然的会想到死亡。
死亡,一了百了,多美妙啊。
那些解决不了的情绪,解决不了的问题,都统统留给活着的人吧,我解决不了,也不打算解决了。
“死者生前有什么异常吗,或者经历了什么事情吗?”警察例行询问着。
“我儿子他…”我妈在楼下哭红了眼睛,刚才本已能够平静地说话了,这会眼睛又变得红,声音也哽咽起来,“他和我吵了一架,他今年初三,升学压力大,我总对他不满意,我对他要求太高了,我该多体谅他一下的……”
我妈絮叨起来,开始是抽泣着倾诉,逐渐,讲话声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听到的只剩下悲戚的哭嚎。
原来她知道我的疲惫和压力啊,原来她能看到我的痛苦情绪啊。
她在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而忏悔啊,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我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呢?
她在楼下痛哭流涕时,我是高兴的,那种报复成功的快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而现在,快感消退了,面对相似的忏悔场景,我笑不出来了。
我看见她因过度痛苦而麻木僵硬的,涕泪横流的,血迹斑斑的脸,我看见她布满红血丝的,失焦的,被极度的纠结与悲哀侵占至满溢的眼睛。
我不敢直视她。
她的痛苦本该是我兴奋的养料,而今却成了一道道诘问我的鞭子。
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感到由衷的愉悦,我应该疯狂地大笑出声,我应该因为自己报复成功而享受的啊。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
我看着面前从站立变成逐渐瘫坐在地上的女人,这一刻,我是她的什么呢?我是她的孩子,但也不只是她的孩子,我好像是一个立誓要给她带来极致痛苦的,她的仇人。
很奇怪,这两个身份看着,听着,都很矛盾,而又切切实实的,同时都是我。
从前我看她,只是以一个痛苦,或是愤怒,或是其他情绪的,她的孩子的眼光来看她,她的年纪和阅历都只是威严的另一种名称,她的皱纹彰显她的权威,她因过去长时间高声说话而遗留的嘶哑声音,是她绝对正确的勋章,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她能压我一头的证据,作为她的孩子,我总是难以反抗,或者说,难以达成反抗成功的结果。现在我是鬼了,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抽离开她的孩子这一身份面对她了。我第一次不以她的孩子这个身份看她,她狼狈,她可怜,她甚至看起来可悲。她的年纪不再是威严了,是沧桑,是上了年纪的人做什么都心酸;她的皱纹也变了,我看不到什么权威了,我只看到时间对一个妇女的磋磨,她正以她嘶哑的声音哭诉着她从前让我痛苦的一切。她的声音正变得更加嘶哑,因为我。这不是佩戴勋章的过程,这是一个原会为自己动听嗓音而沾沾自喜的少女,被夺走令自己骄傲的荣誉的过程。
作为她的仇敌时,我能看到的她的苦楚,竟然比作为她的孩子时,看到得更多,这原本就是种荒谬。
这一刻,我看着我的母亲,居高临下。我好像不再怨恨她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的眼泪,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