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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信 桥本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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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本太太在手术后脱离了生命危险,东京的医院同意转院去滋贺。美依亲自前往了东京去接母亲,东京塔出现的那一刻,美依心中的那块巨石落地了。
转院那天是桥本寺二安排的。救护车从浅草出发,开了将近六个小时。美依坐在后排,母亲躺在担架上,右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美依觉得骨头都在疼。她没抽开。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楼变成绿色的田,又从田变成山,从山变成湖。湖出现的时候,母亲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攥紧了。
到了滋贺的医院,寺二已经在门口等着。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他看见救护车停下,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继母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美依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转身和急救员说话,声音很低,很稳。
母亲被推进病房。美依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个灰蓝色的布包。布包轻了很多。母亲的东西大部分留在了东京的医院,扔了,或者给了护士。只剩下那封信。她一直没看。不敢。怕里面写的是什么遗言。那种话,一旦看了,就再也没法假装没看过。
“你先回去休息。”寺二从病房出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美依要仰着脸看他。跟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她仰着脸叫他哥,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说走,带你去湖边抓鱼。现在他不说抓鱼了。他说:“旅馆那边角田夫人把钥匙送来了。我昨天去看过,瓦有几片碎了,找人换了。屋里让角田夫人帮你打扫过了。榻榻米有点潮,明天我拿出去晒。”
美依看着他。他做了这么多。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哥。”她说。
“嗯。”
“谢谢。”
桥本看了她一眼。没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的风带起来,又落下去。美依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在湖边。他脱了上衣跳进水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站在岸上喊哥有蛇。他吓得往岸上跑,跑了一半才发现她骗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那时候他的笑是响的。现在他的笑是没有的。美依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她不知道。也许是从她去东京念书那年。也许是从继父去世那年。也许更早。
旅馆叫湖月庄。木头造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字是继父写的。墨已经褪了,但笔画还在。美依刚回到滋贺的那天,角田夫人把钥匙给美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说:“美依啊,你回来了就好,旅馆我实在看不动了。院子里的樱花树今年开得可好了。虽然你回来晚了一步,落了。但叶子长出来了。绿油油的。”
美依接过钥匙。铜的。磨得发亮。她握在手里,温的。
她打开旅馆的门。走廊很暗。木地板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她一间一间地推开纸门。每间房里都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榻榻米是角田夫人新换的,还带着草席的清香。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指一抹,指尖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着。叶子果然长出来了。嫩绿的,密密麻麻的,把光秃秃的枝填满了。树下有一张石凳,是继父以前常坐的。继父喜欢坐在石凳上看报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报纸盖在脸上。母亲会走过去,把报纸拿开,说着凉了。继父就嘿嘿地笑。美依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石凳。石凳上什么也没有。报纸早没了。人也没了。
她开始一个人打理旅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母亲做早饭。母亲的右手能动了,但抖得厉害,拿不了筷子。美依就一口一口地喂。母亲吃得很少。吃几口就不吃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美依听不清。也不追问。喂完饭,她去院子里扫地。樱花落尽了,剩下叶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她把落叶扫到樱花树根部,堆成一圈。角田夫人说,落叶是好肥。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扫了。然后她擦走廊。木头要擦的。不擦会裂。继父在的时候每天擦。角田夫人照看的时候隔天擦。现在美依擦。她跪在走廊上,抹布沾了水,顺着木纹一道一道地擦。擦到继父住过的房间门口,她会停一下。然后继续擦。
中午她去湖边走一圈。琵琶湖就在旅馆后面,走过去五分钟。湖很大。大得像海。对岸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近的深,远的浅。湖面上有白鹭。单脚立在水里,一动不动。有时候会突然啄下去,叼出一条银色的鱼。鱼在阳光里闪一下,就没了。美依站在湖边看。看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下午她给母亲做康复。桥本拿来了康复的器械。简单的。几个木架子,几根绷带。母亲坐在轮椅上,右手去够架子上的木球。够不到。再够。还是够不到。母亲急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美依握住母亲的手,慢慢引导她。球碰到了。滚了。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傍晚她坐在廊下写信。给夜寺写。第一封写得很短。第二封也短。第三封的时候她写长了。
“夜寺君。琵琶湖的雨下了三天。今天停了。湖面上漂着樱花。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母亲今天说了四个字。她说,想回家。角田夫人把旅馆的钥匙送来了。木头被虫蛀了,但还能用。院子里的樱花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但叶子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像刚出生的鸟的喙。你那边呢。美依。”
她没有写桥本。每次写到桥本,她都会划掉。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写出来就变成了某种确认。某种她不想确认的东西。
东京那边,夜寺的信来得不勤。有时候三天一封,有时候一周一封。每一封都很短。
“美依。樱花落了。你那边呢。夜寺。”
“美依。今天画了一棵树。没有花。只有叶子。你说像鸟的喙。有点像。夜寺。”
“美依。便利店的临时工作我辞了。反正你知道了。我画画。画得不好。但每天画。夜寺。”
美依把每一封信都收起来。和那封母亲的信放在一起。母亲的信她一直没拆。夜寺的她反复看。看到纸的折痕处都磨白了。
寺二每周来两次。一次给母亲检查身体,一次送药。从来不空手。有时候带一盒草莓。有时候带一袋新米。有时候带几支蜡烛,说晚上走廊暗,点上。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不坐。不喝茶。不多说。有一次美依叫住他。
“哥。你坐一会儿。”
他站住了。看了看廊下。石凳还在。他走过去,坐下了。美依靠在廊柱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樱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桥本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今年花落得早。”他说。“比往年早了一周。”
“是吗。”
“嗯。可能是雨太多了。”
美依没接话。她看着寺二的侧脸。他的鬓角有白头发了。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比她大五岁。今年三十五了。一个人住在湖边的小公寓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女朋友。她不知道。她一直叫他哥。一直觉得他就在那里。像湖一样。像山一样。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不会走。
“哥。”她说。
“嗯。”
“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办。”
寺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食堂。或者自己做。”
“你会做?”
“会。煮面。炒饭。不难。”
美依低下头。她的手指绕着布包的带子。绕了一圈,又松开。再绕一圈。再松开。
“那封信。”寺二说。“你看了吗。”
美依知道他指的是母亲的信。她摇头。
“没看。”
“怕什么。”
“怕里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寺二没说话。他看着樱花树的叶子。叶子在阳光里透出嫩绿色,薄薄的,像一层纸。光从叶子的脉络间漏下来,碎碎的。
“我看了。”寺二说。声音很平。“母亲手术前给我看过。她让我保管。万一她没下来,就交给你。她下来了。所以信给你了。”
美依抬起头看他。他看着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湖面。像雾。
“信里写了什么。”
“你回去自己看。”
“你告诉我。”
桥本寺二站起来。他走到樱花树前,伸手折了一片叶子。叶子很小,很绿。他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松手。叶子落在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信里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她说她离婚的时候没有争取你。她把你留给了你父亲。她说她每次在东京的超市收银台上看到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都会想起你。她说她知道你恨她。她不怪你。她只希望你能在琵琶湖多住一阵。她说这里的湖水能洗东西。洗掉什么都行。”
美依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开。
桥本转过身来。隔着半个院子看她。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
“美依。你打算留多久。”
“不知道。”
“东京呢。”
“不知道。”
“那个人呢。”
美依沉默了。她看着脚边的落叶。一片一片的。粉色的早没了。全是褐色的。干了的。踩上去会碎。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很脆。她轻轻一捏,就碎了。碎成几片。落在掌心里。
“哥。”她说。“我不知道。”
寺二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走到廊下,拿起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下周我再来。”
门关了。美依蹲在廊下,手里攥着碎了的叶子。她攥了很久。直到叶子的碎屑嵌进掌纹里,洗手都洗不掉。
那天晚上她终于拆了母亲的信。信很长。写了三页。字迹从第一页的颤抖到第三页的几乎无法辨认。母亲说,她离婚的时候不是不要美依。是父亲要走了她。父亲说,你开旅馆,孩子跟着你受苦。母亲信了。后来继父去世,母亲想接美依来琵琶湖。但美依已经在京都念高中了。父亲不让。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美依的事,就是没有争。没有争抚养权。没有争见面。没有争一切。她说,美依,我不配做母亲。但我想你。每次在超市收银台看到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我都想。想你小时候在湖边跑的样子。想你扎两个辫子的样子。想你在樱花树下笑的样子。美依,妈想你。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美依。如果你不恨我。就在琵琶湖多住些日子。这里的湖水好。能洗。什么都能洗。”
美依把信折好。放进布包。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在樱花树上。叶子变成了银灰色。一片一片的,在风里翻着面。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不见花。只有叶子。密密麻麻的。把月亮切成了碎片。
她回屋拿了纸和笔。坐在廊下。月光照在纸上,白晃晃的。她写:
“夜寺君。母亲的信我看了。她说琵琶湖的湖水能洗东西。我今天去湖边站了很久。水很冷。春天。”
她看着这封信。然后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寄。
她又拿起一张纸。重新写。
“夜寺君。今天哥哥来送药。他站在樱花树下。折了一片叶子。然后松了手。我看着叶子掉在地上。和别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我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掉下去的。你不知道是哪一片。也不知道是从哪根枝上掉下来的。反正就是掉了。你那边呢。美依。”
她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两封信。她不知道该寄哪一封。最后她把两封都寄了。第一封在前。第二封在后。她不知道夜寺会先看哪一封。也许他会两封一起看。也许他会先看短的那封。也许他会先看长的那封。她不知道。但她寄了。
寄完信回来的路上,她经过医院。桥本的车还在停车场。白色的。很旧了。车身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东京那边,夜寺收到两封信。同一天到的。他先拆了短的那封。看完。又拆了长的。看完。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指环放在中间。他看着。窗外,东京的樱花早落了。新绿的叶子爬满了枝头。天很蓝。没有云。他拿起笔。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开始画。画一个男人站在湖边。画一个女人坐在廊下。画一棵樱花树。树上长满了叶子。画一个男人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然后松了手。叶子落下来。和别的叶子混在一起。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窗外,一片云飘过来。把太阳遮住了。天暗了一瞬。然后云过去了。天又亮了。他拿起美依的两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和指环放在一起。锁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栏杆上的烟灰还在。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擦。他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很远的地方有一朵云。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片樱花。他想。琵琶湖的樱花落了。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像鸟的喙。他没见过鸟的喙刚长出来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美依说得对。像。他回到屋里。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双眼睛。眼角微微往下垂。眼尾有一颗很小的泪痣。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继续画。
过了几天,夜寺去了一趟浅草寺。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去。他站在雷门前,抽了一根烟。游客很多。穿和服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拍照。他想起那天美依穿着和服,蹲在地上捡御守。红的白的洒了一地。他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她的手指很凉。他抬头。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五重塔的尖顶。和一小片春天的天空。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进寺里。他买了一枚御守。健康御守。红色的。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装进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也许是想寄给美依。也许只是买了。他走出寺门。外面的仲见世商店街很热闹。人挤人。他站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带着五月的暖意。他想。春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