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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琵琶湖旁   六点二 ...

  •   六点二十的闹钟没响,夜寺就先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薄,像一层旧了的白纸,灰蒙蒙的,还看不出今天的天气。他躺着没动,看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那纹路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的,像干涸的河床。昨天没开的灯,今天也没开。他就那么躺着,让黑暗慢慢变淡,让那道细纹从模糊到清晰。
      浅草寺初见,到今天不过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在雷门前抽烟,眼眸被一个穿和服的姑娘撞了一下。她手里攥着一把御守,两人并立着,人很多、很挤,他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他微微侧着低头,看过去,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映着五重塔的尖顶,和一小片春天的天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美依。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是去还愿的。还什么愿,她没说。
      六点二十五。他起来。衬衫是昨天洗的那件,干了,领口有点硬。他没熨,直接穿了。刷牙的时候,牙膏沫掉在衬衫上,他用水抹了抹,留下一小块湿痕,在左胸口的位置,形状像一朵缩小的云。
      六点半。他站在美依公寓楼下。楼门口那盆植物还活着,叶子上一层灰,没人擦,灰上落了几个浅色的雨点,是昨晚的雨留下的。他等了三分钟。美依下来了。推着一个小行李箱,灰蓝色的,轮子在地上咯咯响。她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子。夜寺第一次见她用木簪。以前她总是用发圈,黑色的,有时候绕三圈,有时候绕两圈。绕两圈的时候会滑下来,她就抬手重新扎。
      “早。”他说。
      “早。”
      他想接她的行李箱。她已经把箱子提下了台阶。轮子磕在最后一格台阶上,咚的一声。她没让他碰。两个人往地铁站走。箱子的轮子在石板路上颠,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晨风里有股昨夜的雨味,混着垃圾站飘过来的酸气。路边的樱花树经过昨晚的雨,落了不少,花瓣贴在石板上,被行人踩得发灰,像一层薄薄的脏了的纸屑。美依的鞋跟踩过去,没有躲。
      地铁上人很多。四月早高峰,全是穿西装的。夜寺站在美依旁边,手抓着吊环。美依坐在角落,箱子夹在两腿之间。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只够照亮她下巴那一小块。夜寺瞥了一眼,是医院的页面,蓝色的表头,密密麻麻的字。他移开视线。到东京站的时候,人潮把他们冲散了。夜寺回头找,看见美依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箱子差点翻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用公文包顶了她一下。她没出声,只是皱了皱眉。夜寺挤回去,一把抓住了箱子的拉杆。这次美依没拒绝。她松了手,让他拉着。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擦过去,凉的。
      新干线的站台在二十号。他们要坐的那班是七点零三发车,往米原方向。站台上人不多。晨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是用刀切出来的光条。美依站在黄线后面。箱子立在脚边。夜寺?”
      站在她左边。两个人都看着铁轨。铁轨美很亮,伸向很远的地方依,在视野尽头并成低头一条线,细得像头发丝。
      “你吃了吗。”夜寺问。
      “没。”
      “我去买。”
      “不用。车上买。”
      夜寺还是去了。站台上有家小卖部,亮着白色的灯,柜台后面的老太太在打瞌睡。他买了一个饭团,一瓶茶。饭团是鲑鱼的,他记得美依说过爱吃鲑鱼。回来的时候,美依在看手机。他把饭团递过去。美依看了一眼,接了。
      “谢谢。”
      她把饭团放进包里。没吃。夜寺看见她包的拉链没拉好,还是昨天那个灰蓝色的布包。角上那封白色的信露出一截。信封上写着“美依样”。字迹很老,笔画颤颤的,墨色也不均匀。那些笔画在收笔的时候都在发抖,像写字的人手已经撑不住了。
      “你妈给你的吗”看了一眼包,把信往里塞了塞。塞得很深,塞到布包的最底下。好像那封信会跑出来。
      “嗯。昨天护士给我的。说是在她口袋里。”
      “写了什么。”
      “没看。”美依说。“等回去再看。”
      夜寺没再问。他想起美依说过的一些事,拼图一样,零零碎碎地拼在一起。她母亲和生父离婚的时候,美依还小。父亲带着她去了京都。母亲留在滋贺县,和一个姓爵平的男人再婚,在琵琶湖边开了一家旅馆。继父人很好,美依说。她每年夏天去住半个月,继父会带她去湖里游泳,教她认星座。后来继父病了。走得很快。旅馆就交给了隔壁的角田夫人照看。母亲一个人来了东京,在浅草租了间小房子,在超市做收银。美依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天在浅草寺,她手里攥着的那把御守,全是健康御守。
      广播响了,说车快到了。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挪。美依提起箱子。夜寺伸手。“我来。”
      “不用。”
      “我帮你放上去。”
      美依犹豫了一下,把箱子给了他。箱子很轻。夜寺掂了掂,比她上次回琵琶湖带的轻多了。里面没装几件衣服。
      车进站了。白色的车头从远处滑过来,带着风声。门开了。美依上车。夜寺把箱子递上去。车厢里很空,美依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户是密封的,开不了。她隔着玻璃看夜寺。夜寺站在黄线外面。玻璃上有反光,把美依的脸映得有点模糊。
      门要关了。夜寺往前一步。
      “美依。”
      “嗯。”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广播在响,听不清他说什么。美依歪了歪头。夜寺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指环。凉的。他攥了攥。又松开了。指环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内圈的刻痕刮过他的指尖,细密的。他没看。他不敢看。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门关了。车动了。美依的脸从窗前滑过去。她没有挥手。夜寺也没有。他只是看着那排窗户,一个一个地从面前过去。美依坐的那扇窗在第三格。他数着。第三格过去了。第四格。第五格。然后车尾也过去了。站台空了。铁轨又露出来,亮晃晃的。他站在原地。手还在口袋里。指环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它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上。银色的,很细。内圈有字。他凑近看。是两个字母,刻得很浅。是他名字的缩写。他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松开手,把指环放回口袋。拉链拉上。
      他走出东京站。外面是丸之内。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他站在路口。红灯。他等着。旁边有个上班族在打电话。绿灯亮了。他没动。红灯又亮了。他还没动。那个上班族走了,换了一群人站过来。他又等了一个红灯。然后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
      中午的时候他回了家。没吃饭。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还在。手机放在胸口。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美依发了张照片。车窗外的风景,一块一块的田,远处是山。山是灰蓝色的,山顶有雾。没有配字。夜寺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了。看田埂。看电线杆。看远山。他想找一点美依的痕迹。车窗的角落里有一点反光。可能是她的手指。也可能不是。
      他打字:“琵琶湖远吗。”
      美依回:“还有两个小时。”
      又发来一条:“你回去吧。别在站台站着。”
      夜寺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美依回。“不站够是不会走的。”
      夜寺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四月的雨,总是来得突然。他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过来。美依又发了一条:“夜寺君。”
      就三个字。他等着。等了很久。没有后续。他看着那三个字。知道她没打完。或者是打完了没发。他不知道。他没问。
      他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梦见琵琶湖。很大。很静。水面像一块灰色的绸子。美依站在湖边。背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转过身。嘴在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往前走。湖面起了雾。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手摸。摸到的全是水汽。凉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真的下雨了。雨打在窗上,一道道的水痕往下淌。他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美依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六点四十二分发的:“到了。”
      他没回。他知道她到了。他知道她现在在琵琶湖。他知道她现在可能站在湖边。风很大。水很冷。樱花还在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很大。街上的樱花被打落了不少,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粉的。白的。像碎了的纸。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指环的痕迹。一圈红印。浅浅的。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每过一会儿他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美依的头像是一张琵琶湖的照片,冬天拍的,湖面上一层薄冰,灰白色的,远处有山。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湖边有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很小。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美依。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你妈怎么样。”
      发完他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他立刻拿起来。美依回了:“稳定了。左边还是没知觉。医生说要看这周的情况。”
      夜寺打字:“你今晚住哪儿。”
      “旅馆。家里的。”
      “一个人?”
      “嗯。”
      他看着这个“嗯”字。想起那个旅馆。美依和他说起过,在三年前,不,是在浅草寺之后,她告诉过他一些。木头造的,两层,走廊很窄,走在上面吱呀吱呀响。院子里有棵老樱花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角田夫人还在隔壁住着。美依说,角田夫人每天会过来给花浇水,把榻榻米晒一晒。母亲来东京之后,旅馆就空了。没人住。角田夫人说,留着吧,万一哪天想回来呢。
      他又打字:“那棵樱花树还在吗。”
      美依回:“在。开得正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比东京的晚。”
      再隔了几秒:“你那边下雨了?”
      夜寺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他说:“嗯。你怎么知道。”
      “琵琶湖也在下。我想东京应该也是。”
      “嗯。”
      “夜寺君。”
      “嗯。”
      “我困了。”
      “睡吧。”
      美依没再回。夜寺看着那个“睡吧”发出去。觉得太短了。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他想不出来了。他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他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今天还下雨吗。”
      发完他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看到回复:“没下。阴天。”
      然后又是一条:“我去医院了。晚点说。”
      夜寺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桌子靠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坐在桌边,什么也没做。坐了很久。指环还在口袋里。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银色的圈,内圈的字朝上。他看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下午的时候,美依发来一条长消息。夜寺打开,看了很久。
      “夜寺君。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脑梗的位置不太好。医生说,左边可能恢复不了了。她现在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今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回琵琶湖。”
      “角田夫人年纪也大了。她说旅馆她照看不了了。我想把母亲接回去。旅馆还开着。虽然没什么客人,但房子还在。那棵樱花树还在。我想,母亲应该也想回去的。”
      “我可能要留下来。不知道多久。可能很久。”
      夜寺看着这行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
      美依回:“下周吧。还没定。”
      “我去帮你拿。”
      “不用。你上班。”
      “我没什么班上。”
      美依没有回复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夜寺君。指环你看了吗。”
      夜寺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打字:“看了。”
      “嗯。”
      就一个字。
      夜寺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窗外有只鸟飞过去,黑色的,很快。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晾着的白衬衫还在,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干了。
      他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字:“美依。我去找你。”
      发出去。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不用。”
      然后又是一条:“你来了,我就走不了了。”
      夜寺看着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闭上眼。看见浅草寺。看见雷门。看见那个穿和服的姑娘蹲在地上捡御守。看见她抬头。看见她的眼睛。那是半个月前。半个月。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环从口袋里滑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倒了。银色的圈。内圈朝上。那两个字母朝上。他看着。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琵琶湖的樱花,开得正好。比东京的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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