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心走》恩漩

26、第 26 章 第 26

　　第 26 章

　　5、《红气球》保罗克利
　　艺术不是再现可见，而是使不可见成为可见。

　　下午兴趣班刚上课，在教学楼底下能听到沐南带着孩子们在练声。一个女孩哭着跑进教室，所有孩子张大嘴巴练习发声，但是眼睛的关注点全部聚焦在她身上。女孩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遮住脸，想努力停下抽泣来上课，思想下达了命令，但是身体似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沐南把班长叫出来带着大家练声，搂着小哭包出了教室。
　　沐南掏了掏上衣和裤子口袋，把身上仅有的纸搜出来放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扒拉扒拉把没用过的纸拣出来递给女孩说：“呐，我只有这一张干净的纸了，你要是再哭呢就得拿我用过的纸了，这些纸我也不知道我拿了干过啥，也许擦过嘴，也许擦过手。你看着挑。”随后把纸递到女孩面前。
　　这句话一下就把女孩逗乐了，但还是觉得委屈，眼睛紧闭起来，像是要把受的委屈全都挤出来。
　　沐南拿起纸给女孩擦去眼泪说：“好啦好啦，别哭了。哭抽抽了以后说话也抽咋办呢？”
　　女孩情绪激动边哭边抽抽着努力说出了一句话：“老师您也是东北人啊？”
　　哭那么伤心居然还能问出这么无厘头的问题，沐南回了一句：“我是中国人，是地球人，你要愿意喊，我也可以是外星人。”说外星人的时候，沐南抬起头在天上看了看今天的云。
　　女孩彻底笑出了声，沐南见状立马说：“咱们先上课，下课再咱俩再聊！”女孩擦擦眼泪，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沐南点点头。

　　下了课，和其他同学道完再见，沐南留下了刚才那个女孩：“我可以知道你刚刚为什么哭吗？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愿意听。”
　　“老师，我觉得我考不上大学了...”话刚起了头儿，孩子眼泪又包边儿了。
　　“为什么呢？你现在才高二啊，还有一年的时间，只要努力完全有机会的。”
　　“可是我成绩好差啊，刚刚发下来的试卷，这个成绩我肯定考不上。”女孩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沐南拍拍她的肩膀说：“如果考不上会怎么办？”
　　女孩哭得语无伦次，话在喉咙里打结，越着急说清楚，越含混不清。“会被周围亲戚笑死的，我家里人也会数落我没有其他人考的大学好...”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坚定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不想活在他们的嘲笑中！”
　　沐南把盯着女孩的目光看向地面问：“所以...你是为了不被别人嘲笑而想考上大学？”
　　女孩被问懵了，哭着的情绪中断了一下。
　　沐南感觉到女孩再次停顿了，故作轻松地再次接着问：“说起来有点中二，这一生你有为自己拼过命吗？”
　　女孩带着回忆的口吻回答：“没有，我从小到大都是走被父母安排好的路，她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你想考父母让你考的大学吗？”
　　“我不知道...”
　　聊天再次陷入停滞...

　　有点让人窒息的聊天，沐南彷佛看到了这女孩按照家人的意愿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按照父母的安排考上了公立单位或者进了一家公司，嫁给了父母帮她挑选好的人结了婚，生了父母让她生的孩子...她的一生成为了父母的傀儡...
　　如果她能一直这么听话下去，她这一生也许会很幸福。但只要有一天傀儡觉醒了，那么事情的走向就会发生改变。沐南欲言又止，不想去打扰这个还在茧里沉睡的孩子，等有一天她在茧里实在待不住了就会冲向外面的世界，当然，茧要从内往外打破才有意义。
　　“加油吧孩子，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考上！”沐南的脑袋里在短时间内经过了几轮思想风暴之后给出了一句鼓励的话。
　　“真的吗老师~？”同样是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这次再看向沐南的时候闪烁着一点希望的光。
　　“当然~我的学生都是最厉害的学霸！”顺手还给女孩手动点了两个赞，女孩破涕为笑，笑容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看着女孩小跳着在回家路上的背影，沐南心里也轻松不少。当学生遇到问题时，她们需要的也许不是建议，她们只是需要被看见，需要你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边给她鼓励。

　　可是理想与现实像是两匹奔向不同方向的马把沐南放在中间撕扯，刚刚才成为别人的光驱走阴霾，即刻她就成为了陷入到黑暗的那一个。
　　“您好！”刚刚送走学生电话铃就响了。
　　“您好，您是米布妈妈吗？”听到了班主任熟悉的声音。沐南马上条件反射直起了身子，恭敬且积极地回了声：“是的我是。”
　　“米布妈妈是这样的，今天米布上课时在草稿本上画画...上课不专心听讲...作业错误率高还容易做漏题...”终于还是来了，孩子的问题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每个学期不知道炸的是哪几颗，它们就像没掉下的那只鞋一样永远让当妈的悬着心。可老师也不容易啊，把孩子的情况反映给家长已经冒着很大的风险了，明事理的家长会感谢老师的提醒，不讲理的家长说不定还会告老师一状。教书育人本是一体，可如果学生的权利凌驾于老师之上，教书育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当老师作为家长面对另外一位老师的电话，沐南真诚地说出了感谢：“好的，谢谢老师地提醒，回家一定好好教育！” 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教育是永久的正确？

　　沐南挂完电话沮丧地走出校门，恰巧遇上一位女同学的家长来接孩子，学生摇下车窗热情地招呼着：“沐老师~我妈妈开车来接我，您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她的妈妈把身子往前靠也笑容满面地说：“是啊沐老师，您去哪儿我送您过去~？”
　　沐南要去接孩子，和学生家也确实隔得不远，沐南盛情难却，道了声谢之后就坐上了副驾驶。
　　上车后沐南和学生妈妈聊了起来：“您很会教孩子啊！~您女儿不但有礼貌，而且学习成绩也很好！”
　　孩子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我这闺女真是自己会学，她还有个亲弟弟现在刚上初中，这两个娃的一对比把我弄得快怀疑人生了。”
　　“是学习上操心吗？”
　　“这可不止学习，各方面吧，终于体会到了男生和女生不是一个物种。”家长边说边叹气。
　　“你们家男孩小时候怎么教育的？”
　　“男孩和女孩就不能是一样的教育方法！”说到这儿，正在开车的妈妈情绪激动起来：“男孩怎么教育？用棍子教育！不听话就请他吃一顿细棍炒肉！”
　　“外国的育儿书里不是写不能打小孩吗~”
　　“老外怎么教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国家几千年了都不惯着小孩，家里有家规，学堂里有戒尺，从小就要给孩子们立规矩，没有规矩就不知道敬畏。”
　　沐南赞同着点着头回答：“是啊，我们这一代都是吃着跳脚米线长大的！哈哈哈哈~”
　　“对吧~现在什么都说到原生家庭，其实教育也是一种传承，我们教育孩子的方式都是老一辈教给我们的，真正火气上来那会儿，下意识还是会用父母教给我们的方式对待孩子。都说现在要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当妈的要控制好脾气，不能对着孩子发火。那么当妈的心理问题又有谁来关注呢？小时候被父母可劲儿收拾，长大却得和颜悦色地教育孩子？咱们这辈人都是大怨种呗~”
　　“确实，负责教育孩子的家长，他们才是最需要情绪价值供给的，只有家长情绪稳定了，孩子才能有更多安全感。可是大家都默认了大人的情绪是可以自我消化的，很少有人意识到现在教育孩子的焦虑已经冲破了大人能消化的范围。”沐南若有所思地说着。
　　孩子妈妈接着说：“社会好不容易把我培养成了一个果断理性的职员，但是养育孩子需要耐心等待，有情感共鸣。工作需要我对手上的项目有绝对的控制，但是养育孩子却需要我放手。我的完美主义和独立自主在孩子面前完全是缺点，因为养育孩子本质上是和混乱共处，你要能忍受低龄的孩子完全依赖你。”
　　沐南点点头附和着：“对的，每个妈妈都经历过矛盾时期的自我和解。”
　　“对罗！哪怕生了孩子之后，咱们只是多了一个身份而已，我们还是我们！我们不爱自己，别人也不会来心疼我们。所以，该发泄还得发泄。我们从小吃了皮肉之苦，挨了最严重的骂，承受力相对来讲也比较强，这样外面的人再怎么说我，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也就不会过心。”
　　女学生也跟着插了一句：“那我弟将来的承受能力一定比我强！”
　　孩子妈妈从后视镜和女儿对视着回答她：“也不需要你们有多大的出息，也不给你们太大的压力，只希望你们都能健健康康的。”
　　沐南转头看着女生认真地说：“对，不要想太多，希望每个家长，每个孩子都要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