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五诃

5、素面 杜昼颜

　　杜昼颜深知这样的人有多难缠，在心底盘算着能不能找机会带着叶玄跑。
　　他试图给叶玄几个眼神用于暗示，但后者完全没能理解杜昼颜的意思。
　　带头的人见杜昼颜不说话，以为他怕了，于是胆子也大了不少，上前去推搡杜昼颜几下：“什么意思，不说话？看不起人？”
　　还没等站在一旁的叶玄，上前去制止动手的人，被推的杜昼颜就重重地摔倒在地，把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叶玄用了点劲推开将杜昼颜推倒的人，到杜昼颜的身边去查看他的状况。
　　一大片绯色爬上杜昼颜的脖颈，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十分急促，看起来整个人处于痛苦之中。
　　说到底，这些人只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没见过这种情况。看到杜昼颜一副濒死的样子，都被吓得不轻，除了为首的，一个个都有了想要跑路的想法。
　　“你别碰瓷啊……我就轻轻地推了你一下，怎么可能会这样？”
　　站在说话的人身旁的小弟，紧张地咽下口水：“他……他不会是要死了吧？”
　　此话一出，一群人马上慌乱起来。
　　叶玄往杜昼颜身上摸，语气不稳：“你手机在哪？我打120。”
　　那张三次遇见都没有什么多余情绪的脸上，有了不小的裂缝。
　　杜昼颜一把捉住叶玄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有点想笑，但顾及现在的情景不太合适，轻喘着，语气虚弱地对他说：“我报警了。”
　　四周的人都将杜昼颜的这句话听得很明白，想到有会坐牢的可能，带头的人也不再撑面子，一阵嘈杂声后，全部跑得没了影。
　　叶玄也终于在杜昼颜的身上找到手机，正准备拨打120，被杜昼颜拦了下来。
　　由于叶玄的脑子里实在是太乱，没发现杜昼颜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和正常时没什么两样。
　　杜昼颜观察四周一番，确定周围的人全部都走光后冲叶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没事，装的。”
　　叶玄还有几分懵，没反应过来，手上维持着拨号的动作。
　　杜昼颜觉得他这个模样挺好玩，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被他吓到的自己，自己总算是也吓了叶玄一次，扳回一城。
　　他推开叶玄的搀扶，自己站起身来：“我们先离开这吧，一会他们回来发现我是装的，估计会更难缠。”
　　叶玄没有说话，跟着杜昼颜朝那一群人的离开反方向地方走去。
　　“现在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吧……话说你是怎么惹上他们的？”
　　杜昼颜没有得到叶玄的回答，正巧前面有一个自动贩卖机，杜昼颜买了两瓶水。
　　他不太敢直视叶玄，但也能察觉到叶玄身上的情绪不对，坦白讲他对叶玄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杜昼颜嘴上尽可能轻松的开着玩笑：“你不会也被我吓到了吧？”
　　叶玄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那一片的红色还没有消下去，颇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杜昼颜干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湿纸巾来擦拭：“哦……这个啊，没事的，就是正常的过敏。”
　　刚说完，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不再继续解释，动作迅速从兜里掏出一颗抗过敏的药就着水吃下。
　　叶玄看着杜昼颜一番熟练的动作，终于开口：“你装得太像了。”
　　杜昼颜笑出声来：“抱歉啊，吓到你了。他们为什么为难你啊？”
　　叶玄抬手，轻轻拂下杜昼颜头发上的灰：“收保护费。”
　　杜昼颜被他亲近的动作弄得一愣，有点笨拙地遮掩着自己的不好意思：“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人？我后悔了，我们还是回去报警把他们抓起来吧。”
　　“谢谢你。”叶玄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钱，递给杜昼颜，“上次的酒店钱。”
　　杜昼颜被他这行为搞的手足无措，嘴比脑子快：“你不是在流浪吗？哪来的钱？”
　　说出口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不是，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厉害……抱歉，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越描越黑。
　　好在叶玄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难堪，安静的在等我把话说完，看起来十分的有耐心。
　　杜昼颜没有接他的钱，却不知道怎么说自己不要，叶玄皱了皱眉头，将钱塞进杜昼颜的衣兜里。
　　“在面馆打工的工资。”
　　他盯着叶玄塞钱的动作，杜昼颜本来是在想拒绝又不会让叶玄多想的说法，却意外看到了叶玄的手。
　　一双布满茧子和伤疤的手出现在杜昼颜眼前，他忽然想起叶玄曾向他讲述过的关于他们第一次见面。
　　隐隐记起一个小孩，背着几乎快赶上他身高的泡沫箱的样子那模糊的形象让叶玄放进他衣兜的钱似乎在发着烫。
　　杜昼颜不是口不择言，他是真的打心底里对叶玄感到敬佩。
　　“那你现在住哪？”杜昼颜问他。
　　叶玄再次看向他的脖颈，红色已经开始慢慢消退，开口问他：“想去看看吗？”
　　那一晚和叶玄一起去酒店的记忆并没有杜被昼颜遗忘，但他正因为叶玄放进他兜里的两百元而觉得热血沸腾，没多想就点了头。
　　两人走了许久才到达叶玄住的地方，杜昼颜一度想停下来打车，但看叶玄十分轻松的模样，又想到叶玄还给他的钱，打消了这个想法。
　　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楼。上楼时遇到了一个坏掉的感应灯，杜昼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叶玄似乎已经习惯，在他前面带路，走得很快。
　　这实在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房子，好在叶玄也没有什么东西，显得房间没那么压抑。
　　天花板上的墙皮都快掉完了，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一个坏掉的行李箱，倚靠在墙边。
　　“日租的，价格合适。”　叶玄告诉他。
　　杜昼颜所见到的一切其实有点颠覆了他的认知，从前的他能接触到这样的信息全部都来自于互联网，他总认为互联网里过于夸张的都是精心包装的人设。
　　直到他不曾设想过的一切，真实地摊开在他的眼前。
　　“挺好的。”虽然因为这环境而吃惊，但杜昼颜的这句话却并不是安慰。
　　觉得惊讶是真的，对穷这个字的感叹下，还藏着一丝只属于他的怪异情感。
　　这里很小很破，但没有摄像头。
　　真神奇，叶玄说他没有家人，却这么勇敢，又那么自由。
　　房间里走不了几步，杜昼颜没走几步观看就到了头，他发现桌子上放的是一个小电锅，还有一些做饭的工具。
　　“你还会在这做饭？”
　　“嗯，厨具是房东留的，面馆里供午饭，回来解决晚饭。”
　　没工作的时候去可以一天只吃一顿，要打工的情况下只吃一顿，身体撑不住。
　　杜昼颜这才想起他去面馆准备吃面的初衷，晚饭因为和周凌诗的折腾了大半晚还真有些饿了。
　　而叶玄踌躇着，仿佛有什么话要对杜昼颜说，犹豫一会开了口：“你那天为什么……”
　　被杜昼颜从肚子里传出的叫声给打断。
　　杜昼颜闹了个大红脸，他发誓这一辈子他再没有像这样丢人过，他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也因此，他没注意到，叶玄原本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叶玄难得的笑笑，没有再继续他未说完的话。
　　杜昼颜耳根烫，也没再去思考叶玄说的是什么，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一点：“太晚了，我先回家了。”
　　叶玄心里一动，心里不愿让他就这么离开的想法占领了高地，拉住他的手腕：“吃面吗？我给你煮。”
　　说完后又后悔了，杜昼颜看起来完全不像能吃得下他的伙食的人。
　　叶玄松开了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了说辞：“路上注意安全。”
　　叶玄反应太快了，杜昼颜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能懵懵地往外走，应答：“哦，好。”
　　直到他一个人走到楼梯，才琢磨出叶玄是想留他吃面。
　　杜昼颜后悔了，虽然很丢人，但他是真的很好奇叶玄煮的面是什么味道的，也不想错过叶玄给他的分享。
　　更何况他现在偷偷回了家，还要饿一晚上，可以到别处买东西这个选项被他自动否决了。
　　站在楼梯口犹豫大概两分钟后，杜昼颜重新打开了叶玄的门。
　　叶玄依旧站在他离开时站的地方，没有挪动过，不知道在想这么。
　　看见他去而复返有点惊讶：“是落东西了？”
　　这屋里空得可怜，哪有什么东西落下时看不出来的。
　　杜昼颜决定把不要脸贯彻到底，颇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你还是给我煮碗面吧。”
　　就是很普通的清水面，别说鸡汤，连一根白菜都没有，只是按照叶玄的口味加了一些调料，让它没那么难以下咽。
　　从味道上来讲，它无疑是没滋味的，但杜昼颜总觉得这碗面的味道跟他第一次吃到那家面馆的鸡汤面有几分相似。
　　但是每天吃这种真的能有力气干活吗？
　　房子的隔音不好，隔壁看电视剧的声音透过墙传到这个房间。其实这个地方也不好，离面馆那么远，他估计叶玄白天打工赚的钱有不少要花费在房租上。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帮帮他就好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杜昼颜突然转头对叶玄说：“哎，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来找你……”
　　杜昼颜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一同坐在杜昼颜的床上，叶玄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倚靠着墙体，竟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