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验 刘主簿来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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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验
第十九天上午，临安府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袍的主簿，姓刘，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一撮短须。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站在月洞门外。刘主簿进了西厢，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他看了看床上的曹衍，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沈知意。
“曹二公子，”刘主簿说，“下官奉府尹之命，来查一桩旧案。有几句话想问二公子。”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曹衍。他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浅浅的。他演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的目光移到他搁在被面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刘主簿站在床边，看着曹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意。“二夫人，”他说，“陈观主递了状子，说曹二公子神志清醒，可作证人。下官来验一验。”
沈知意垂着眼。“二爷有病在身，三年不曾开口。主簿如何验？”
刘主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曹衍面前的被面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指着纸上的字，看着曹衍。“二公子，”他说，“这张状子上写的，是你父母三年前亡故的旧事。你若看得懂，就点点头。若看不懂，就摇摇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沈知意攥着袖口里的银簪子，簪尖抵着掌心。她看着曹衍。他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他的脸朝着那张纸的方向。但他的头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样浅而均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滴在衣襟上。
刘主簿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他收回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意。“二夫人，”他说，“二公子这个状况，恐怕做不了证人。”
沈知意垂着眼。“二爷病了三年。主簿若不信，可以问府里的人。”
刘主簿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回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曹衍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知意几乎听不见。但她看见刘主簿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一句什么话。说的是什么她听不见。她只能看见曹衍的脸。他的脸还是那样空茫，眼睛半阖着，呼吸浅浅的。但他搁在被面上的手指，在刘主簿说完那句话之后，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刘主簿直起身。他看着曹衍的手。看了两息。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对着沈知意微微欠了欠身。“打扰了。”他说。他带着两个差役走了。脚步声顺着夹道远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走到床边，在曹衍面前蹲下来。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她。半阖的，安静的，但里面那点亮光在跳。比平时跳得快。
“他刚才说了什么？”她问。
曹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很轻。
“他说……‘你爹让我来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刘主簿是曹父的人。陈观主是曹父的人。她爹也是曹父的人。三年前曹父死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藏起来了。陈观主藏了三年。刘主簿藏了三年。她爹藏了三年——把她送进来，也是藏的一步。曹衍在装傻。曹父的人在外面等着。他们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曹母扳倒的机会。
她看着曹衍。“他刚才在试你。”
曹衍点了点头。下巴只动了一点。
“你动了。”她说，“手指动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他看见了。”他说。
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刘主簿看见了。他看见曹衍的手指动了。他知道曹衍在装。他是曹父的人。他验出来了。他回去会告诉府尹。三天之内，临安府的人就会正式来拿人。
她站起来。她的手在抖。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水是凉的。她喝完，转过身。曹衍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比平时睁得开一些。那点亮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亮而稳。
“快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走回床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搁在被子上，十指交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稳的，有力的。比前几天稳多了。
窗外的天阴着，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但她觉得屋子里没有那么暗了。她闭上眼，靠在他床边。她今天累了。她想睡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暖的。她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烛火。烛火在桌上跳着，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发现自己还坐在脚踏上，后背靠着床沿。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她偏头看床上。曹衍侧卧着，面朝着她，呼吸匀匀的。他的眼睛闭着。但她觉得他在看她。隔着紧闭的眼睑，在看她。
她轻轻抽出手，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把撕了的窗纸剩下的半扇也撕了。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仰头看天。云散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她转过头。
曹衍坐在床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看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阖着，瞳孔里映着烛光和窗外的星光。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都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出来。
“知意。”
“嗯。”
“谢谢你。”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烛火跳了一下。她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很淡的弧度，但她看见了。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搁在被面上，十指交扣。窗外的星星亮着。风从撕了窗纸的窗口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但没有灭。
她靠在他床边，闭上眼。她觉得今天比昨天好。比第一天好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