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夜行 两人深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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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两个人出了西厢。
周嬷嬷在后角门等着。她看见沈知意扶着曹衍走过来，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把门闩拨开，推开一扇窄门。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夹道，通往府外的小巷。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地上湿漉漉的，泛着黑光。
“往东走，”周嬷嬷说，“过两个巷口，有一间药铺。药铺后门通着陈观主的院子。他在那里等。”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扶着曹衍往外走。曹衍的脚步很慢，他的身子歪着，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但他的脚在动。一步一步地，踩在湿地上。她扶着他的腰，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呼吸在雨夜里都变得很重。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嬷嬷站在后角门里，黑布灯笼搁在脚边，光从底下漏出来一圈。她看不清周嬷嬷的表情，但她看见周嬷嬷的手抬了一下，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她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曹衍靠着她，脚步越来越慢。她感觉到他在喘。三年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更弱。她停下来，让他靠着墙歇了一会儿。他的背贴着湿漉漉的砖墙，胸口起伏得很急，嘴唇发白。
“歇一下。”她说。
他摇了摇头。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按在墙上。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雨丝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打湿了。他半阖的眼睛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亮。
“走。”他说。
她扶住他。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药铺的灯笼在巷口尽头亮着，昏黄的一团光，在雨里晕开。他们走到药铺门口，她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陈观主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看了看两个人，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陈观主的院子很小，三间屋，围着一口天井。他把他们领进东厢，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曹衍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脸被雨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陈观主倒了两杯热茶，搁在他们面前。
“东西拿到了？”他问。
沈知意从怀里取出布包，搁在桌上。陈观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份东西，我抄了一份。原本你们留着，抄本我明天送去衙门。”
沈知意愣了一下。“衙门？”
“临安府。”陈观主说，“曹母做的事，不止你们沈家一桩。她手里的人命，加起来够她死三次。只是这些年没人敢告。有了这份东西，再加上周嬷嬷的证词，够了。”
曹衍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西厢里更稳了一些。
“曹衡，”他说，“也有一份。”
陈观主看着他。“大公子？”
“他，”曹衍说，“和我爹的死，有关。”
沈知意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炭火的红光里，轮廓清峻，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他的眼睛亮着。三年来第一次，亮着。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看着她。“他……那天晚上，”他说，“在书房里。”
陈观主沉默了一会儿。“大公子，”他说，“三年前老爷病故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府里。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进屋。”
“他进了。”曹衍说。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暗了。
陈观主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并送去。”
沈知意看着曹衍。他的手在抖。她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扶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夜里，他们留在陈观主的院子里。沈知意睡在东厢的榻上，曹衍睡在里间的床上。她睡不着。她躺在榻上，听着雨声。雨比来时小了，细细的，几乎听不见。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里间的方向。门虚掩着，她能看见里面床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不匀了。不是平时那种浅而平静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走进去。
他躺在床上，侧卧着，面朝着墙。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她没有出声。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没有碰他。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不抖了。他翻过身来，面朝着她。雨夜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湿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从外眼角一直滑到鬓角。他看着她的方向，半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过分。
她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眼角的那道水痕。她的手指在他鬓角停了一会儿。他的头发是湿的，雨水的凉意还没退尽。她把他的湿发从额角拨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头发很软，软得像一捧水。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爹，”他说，“死的时候……我在窗外。”
她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他说，“曹衡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敢进去。我躲在树后头。我看着我爹屋里灯灭了。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看着她，半阖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在晃。
“三年，”他说，“我每天夜里都梦见那盏灯灭。”
她低下头。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她的鼻子贴着他的鼻子，凉的。她闭上眼。他的眼睫毛刷着她的眼睫毛，湿的。
“你活着，”她说，“你爹让你活着。”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把他额角的湿发拨开，手指在他鬓角停了一瞬。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他在看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
“睡吧。”她说。
她回到榻上，躺下来。过了很久，她听见里间的呼吸声慢慢匀了。她闭上眼睛。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