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怎么还不黑化》焚忧

4、04 少女 少女蜷

　　少女蜷在角落瑟瑟发抖，目光扫过裴景珩腰间悬着的玄云纹玉佩时，瞳孔骤然一缩，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冰冷铁栅，指节绷得发白，却紧咬着下唇没发出半分声响。

　　沈念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微疑。

　　这玉佩是裴家旧物，前朝覆灭后便鲜少现世，一个被囚在密室的孤女，怎会认得？

　　密道入口蓦地传来细碎脚步声，她扭头，见宋锦月正提着灯笼快步走入。

　　火光映亮她素色襦裙，扫过密室光景时眸光微顿，随即屈膝行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讶异：“臣女寻了半晌，总算找着二位了。这位姑娘是？”

　　话音未落，她已瞥见裴景珩渗血的掌心，眉尖几不可察一蹙，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递过去：“王爷伤了手？这是臣女家中的伤药，止血最是见效，还请王爷将就用些。”

　　裴景珩淡淡颔首接过，道了声谢，却并未即刻拆开，只侧身看向铁笼，语气平淡：“锦月姑娘，你先带侍卫将这女子带回大理寺，单独羁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近身探视。”

　　“臣女遵命。”宋锦月应声利落，转身便去吩咐随行侍卫。

　　【宿主注意！关键人物宋锦月，原著中多次主动接近裴景珩，是其迟迟未彻底黑化的重要诱因，请宿主留意！】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沈念初暗自挑眉，原来如此。难怪这宋姑娘行事总不经意往裴景珩跟前靠。

　　她斜睨一眼身侧之人，见他神色寡淡，仿佛对周遭的示好浑然不觉，倒真像块捂不热的冰。

　　侍卫很快撬开铁锁，将少女架了出来。

　　她垂着头，瘦弱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折了，只在路过裴景珩身侧时，极快地抬眼扫了下那枚玉佩，又迅速低下头去。

　　一行人出了凝香宫，雪势渐歇。

　　宋锦月带着人先回大理寺审问，裴景珩则送沈念初回颐安殿。

　　密道里阴冷潮湿，沈念初本就病弱，走这一遭早已腿脚发软，出了密道便由绿枝搀着，一步步挪到轿辇旁。

　　裴景珩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既不上前搀扶，也不落后太远，分寸拿捏得极好。

　　或者说……是被原主的规矩逼出来的。

　　原主厌他近身，连同乘一轿都不许，他这个异姓王，待遇还不如绿枝一个宫女。

　　沈念初扶着轿沿，在心里默默叹气。

　　反派能活到现在，也是不易，若非他有个王爷封号，怕是早就被原主磋磨死了。

　　她忽然掀开轿帘一角，偏头看向立在轿旁的人：“停。”

　　裴景珩抬眸，神色平静：“殿下有何吩咐？”

　　“你上来。”沈念初拢了拢狐裘，语气带着惯有的娇纵，“省得旁人说本公主虐待臣下，大雪天让王爷步行跟着。”

　　裴景珩愣了愣，眸色微微一沉，像是在琢磨她这话里的用意。

　　片刻后，他才微微颔首：“臣遵旨。”

　　轿辇内空间不算小，两人对坐着，倒也不挤。

　　绿枝识趣地退到了轿外随行。

　　【宿主！你在干什么？！不能对反派释放善意！不然他不黑化了！】

　　系统在脑子里尖叫。

　　沈念初思索一番，大大咧咧把腿一伸，直接搁在了裴景珩腿上，下巴一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给本公主捏脚。走了一路，酸死了。”

　　裴景珩垂眸看着搁在自己膝上的那双绣鞋，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指尖微顿，还是抬手覆了上去。

　　力道很轻，隔着一层锦缎袜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倒更像只是虚虚搭着。

　　沈念初本还等着他推辞两句，好顺坡下驴，没成想他竟真的顺从了，一时反倒有些不自在，可又拉不下脸收回腿，只能硬撑着摆出一副坦然受之的模样。

　　轿辇晃晃悠悠，暖炉烘得人浑身发懒。密道里耗了太多心神，她本就体虚，晃着晃着，困意便潮水般涌上来，头歪向软垫一侧，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发丝散落在颊边，呼吸轻浅。

　　裴景珩抬眼瞧她，目光在她熟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与狡黠的眼睛闭上了，少了几分张牙舞爪，倒显出几分病弱的软来。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滑到腿边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又很快收回。

　　-

　　翌日，天蒙蒙亮，绿枝端着药进来，低声回禀：“殿下，大理寺差人来报，宋姑娘审了那女子一夜，半句话也没问出来，只说她名白芨。如今她高热不退，水米不进，眼看着快撑不住了，宋姑娘特来请示殿下。”

　　沈念初正抿着苦药，闻言动作一顿，咳了两声。

　　人是从凝香宫带出来的，真死在大理寺，线索便断了。

　　她搁下药碗，哑声吩咐：“摆驾大理寺。去请豫安王同往。”

　　大理寺天牢外，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石阶往上冒，混着霉味与铁锈味，沈念初连声咳嗽，身子微微发晃。

　　裴景珩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她衣袖便即刻收回，低声道：“殿下身子弱，不如在偏厅等候，臣进去审便是。”

　　正说着，宋锦月从牢里迎出来，神色略带倦意：“王爷，公主。那姑娘嘴紧得很，软硬不吃，身子又虚，刑讯也用不得，实在棘手。”

　　待缓过气，她略一思忖：“她防备心重，本宫同为体弱之人，最适合单独进去问她。你们二位在牢门口候着便好，人多了她更怕，反倒不肯开口。”

　　裴景珩眉峰微蹙：“牢中阴寒污秽，殿下一人进去不妥。臣陪你。”

　　“真不用。”沈念初抬眼望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笃定，“她还能伤了我不成？你们守在外面，本宫若有事便喊你们。”

　　见她坚持，裴景珩只得作罢，只沉声道：“殿下万事小心，若有不适，立刻出声。”

　　沈念初点点头，由狱卒引着，往最深处的囚室走去。

　　囚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草席上蜷缩的人影。

　　少女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果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沈念初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姑娘，醒醒。”

　　少女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一条眼缝，看清是她，眼神里又浮起戒备，偏过头不肯开口。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她咳了声，放缓语气，“你若有冤屈，尽可以说。我既能把你从密室带出来，便能保你性命。”

　　少女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咬着唇不说话。

　　沈念初见她油盐不进，正想再开口，忽见她肩头剧烈起伏，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来人！传太医！”沈念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退开半步，对着牢外喊。

　　候在外面的太医连忙提着药箱跑进来，蹲下身搭了片刻脉，眉头越皱越紧，起身回禀：“公主，这位姑娘并非单纯风寒高热。她先天不足，幼年便落下了肺痨痼疾，身子本就亏虚；体内还积了一种慢性毒素，时日已久，应是长期小剂量服食，每月靠解药压制，从未断过根。如今牢中阴寒，旧疾与毒素一齐发作，才会高热咳血。”

　　“性命无碍？”沈念初蹙眉问道。

　　“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体虚得厉害。”太医面露难色，“怪就怪在这毒，不致命，却能磨人，一旦断了解药，便会日日咳喘、浑身无力，形同废人。”

　　沈念初闻言心下更疑。

　　不是杀人灭口，是下毒控制。

　　关着这么一个病弱孤女，还用毒药拿捏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思忖间，忽听得一声细响，她循声低头，才见少女破烂的衣摆下，脚腕处系着一截褪色红绳，绳端坠了枚铃铛。

　　她俯身凑近细看，铃身刻着缠枝莲纹样，瞧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宫中妃嫔配饰、御赐小件上常见的样式。

　　可再打量两眼，又觉说不出的别扭，纹样刻得粗糙，莲瓣形状也偏了些，不似宫里物件那般精致规整。

　　她一时也拿不准。

　　白芨察觉她的目光，慌忙蜷起腿往草席深处缩，将脚踝藏进了衣服里，指尖也攥紧了衣角。

　　她这副遮掩的模样，反倒让沈念初把这枚不起眼的小铃铛记在了心上。

　　廊下，裴景珩与宋锦月正立着等候。

　　见她出来，裴景珩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殿下可还好？问出什么了？”

　　“她幼年落下的肺痨痼疾，体内还有长期服食的慢性毒，太医已经进去施针了。”

　　沈念初顿了顿，咳了两声，又随口补充，“嘴倒是紧得很。不过，她脚腕上系了枚铜铃，刻着缠枝莲纹，瞧着像宫里的样式，却又粗糙得很，有些怪。”

　　裴景珩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追问：“莲瓣是圆是尖？铃身边沿可有磨痕？”

　　沈念初回想了片刻，一一说了。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那不是尚工局的官造器物。内廷制的缠枝莲，莲瓣饱满圆润，刻痕深浅一致，底纹必带暗记。这枚莲瓣偏尖，刻痕毛糙，想来应是私铸的仿品。”

　　宋锦月在旁闻言，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稳声附和：“王爷说的是。寻常民间匠人见不到内廷图样，便是仿也仿不对纹路。能拿到制式图样，又敢私铸宫式器物，绝非普通臣宦人家。”

　　沈念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回过味来。

　　仿宫制的私铸铃铛，废弃多年无人敢擅入的凝香宫密室，刺客身上凭空出现的裴家玉佩……

　　她抬眼看向裴景珩，恰好他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能同时动用冷宫禁地、拿到内廷图样、还处心积虑栽赃豫安王的，必然是皇室宗亲。

　　而素来与裴景珩面和心不和、暗中屡屡作梗的，放眼宗室，也就只有那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