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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逢君 元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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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盛十六年,隆冬朔雪,天地素白。
颐安殿殿门虚掩,朔风卷雪而入,拂过层层云绡帷幔。
殿内银碳烧得正旺,暖香混着药气氤氲不散。
浓烈发苦的药味从鼻腔直漫舌根,沈念初只觉浑身骨头似浸在寒潭冰水里,又似被炭火炙烤,冷热交替间,五脏六腑都拧在一处。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竟敢在眼皮子底下让公主失足落水!公主金枝玉叶,凤体尊贵,若有半分差池,你们几颗脑袋够砍的!”
满地俯跪的人影齐齐一颤,头埋得愈发低。
尖利声音吵得她头疼。
殿内烛火轻曳,朦胧间,她缓缓掀眼,哑声咳嗽,每一下都牵动肺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李德全闻声慌忙凑上前来:“哎呦,公主殿下,您可算醒了!太医何在?还不速速上前为公主诊脉!”
太医提着药箱踉跄上前,丫鬟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软枕垫在腰后,人还未坐稳,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
【宿主,现在发布任务:撒气、鞭打反派。否则将受到系统惩罚】
“殿下,”李德全瞧她眉头微蹙,瞥了眼殿门方向,放低声音劝道,“如今您既已醒转,这门外的豫安王,便莫要再罚他跪了。若是皇上知晓了,怕是也不好交代……”
沈念初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影,落在虚掩的殿门外。
狭窄门隙间,一人正长跪于漫天风雪里。
玄色大氅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发丝间凝着细碎的霜,跪姿端正得近乎僵硬。殿内暖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苍白的轮廓愈发如冰似玉。
也不知在寒天雪地里跪了多久,衣袍下摆早已被融雪浸成深色。
他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抬眸,隔着一殿惶恐人影,薄唇微扯,牵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便是书中的美强惨反派,豫安王裴景珩。
而她沈念初,看似金尊玉贵、众星捧月,实则不过是个缠绵病榻、注定不得善终的恶毒女配。
原主因倾慕晋阳侯府世子爱而不得,便迁怒于与世子有几分相似的反派,常年对其折辱欺侮。
待到日后这位异姓王权倾朝野,她的下场,便是被他亲手了结,死无全尸。
而原主,早在昨夜落水之时,便没能捱过那刺骨寒水,香消玉殒。
是她,前一秒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下一秒就被这系统强行拽到了这个世界里。
既已成了这与她同名同姓的沈念初,本就拖着一副风烛残年的病体,她断没有再为自己寻死路的道理。
裴景珩日后是要高居庙堂、执掌权柄的人物,纵使二人之间无恩无情,也万不能结下死仇。
面和意疏,总犹胜食肉寝皮。
思及此,她在心底回复系统:【我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连抬手都费劲,根本动不了鞭子。】
系统油盐不进:【宿主可命下人代劳。】
沈念初心下冷笑。
有她这个刁蛮公主盯着,纵使她再想为裴景珩斡旋,下人又怎敢真的放水?倒不如她这个病秧子亲自来,至少这鞭子落下去,轻重全由她掌控,断不会真伤了他。
她只能硬着头皮,哑着嗓子,气若游丝道:“拿鞭子来。”
京城上下无人不晓,乐安公主性情骄纵暴戾,对豫安王尤甚,辱骂罚跪早已数见不鲜。
此番公主落水,裴景珩在殿阶下跪着,全程袖手旁观,公主醒后盛怒之下要施以惩戒,在旁人看来,原是情理之中。
李德全想拦又不敢,只能苦口婆心劝道:“公主三思啊!您身子骨弱,正病着,需得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动怒伤神……”
公主本人置若罔闻,由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一晃,挪到雪中人面前。
大雪纷飞,落了他满头满身的白霜,面颊上赫然有一处醒目的冻伤,可他仍旧跪得笔直,反倒衬得居高临下、却佝偻着身子咳喘不停的她,才更显狼狈。
她不满皱眉,扬起手,一鞭狠狠挞在他身上,看似用尽全身力气,落鞭时却悄无声息卸了力道,末了身子还踉跄一下。
那鞭子落在他胸膛,轻飘飘的,不像惩戒,倒像羽絮拂过,无关痛痒。
几鞭下去,他身上半分血痕没见,反观她却如同力气骤然耗尽,身子摇晃,几度站不稳,怒极瞪他时也像狐假虎威的小狐狸,毫无半分威慑力。
他始终低眉顺眼,任她撒气,不闪不避。
最后一鞭落下,她眼前骤然一白,天旋地转间,身子直直往前栽去。
他下意识抬臂接住,那单薄的身子压得他冻僵的手臂微微发颤,才惊觉,这位骄纵的公主,竟晕了过去。
在他怀里。
茫茫素雪,她乌发如墨,眼睫紧闭,面颊透着病态的薄红。
他原本低垂的羽睫微微一掀,如深潭般的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抹令人胆寒的清醒与冷寂。
那一瞬,药草的清苦混着她身上极淡的苏合香,猝不及防撞进他的鼻腔。
他冻得早已麻木的五指,隔着湿冷的衣料,甚至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衰竭、急促,却又顽强跳动的心脏。
这副单薄的身子,倒是比想象中更轻。
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就在眼前,滚烫,脆弱,只需他五指收拢,不过十息,这大盛朝最受宠的娇女,便会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李德全连忙招呼着下人上前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豫安王殿下,把公主交给奴才们吧。您快快起身,待公主醒了,奴才便回禀说,您也冻得晕厥过去了。”
怀里的人很快被下人小心架走。
他依旧敬谨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目,恭送銮驾远去。
直待大殿外空无一人,所有烦躁的喧闹声都消失在重重宫门后,他才终于收回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卑微的姿态。
暗处闪出一个黑衣人影,撑开油纸伞,忙上前去扶他。
“主子,人都走远了,您快起来吧。”
裴景珩撑着雪地艰难起身,久跪寒地,双腿早已僵硬麻木,怕是已然落下冻伤。
玄一搀着他往静尘殿走,一路上愤懑不平:“这公主莫不是脑子有病!自身本就是个药石不离的病秧子,竟还这般不肯消停。先前罚您在雪地里长跪数个时辰,方才才醒便要拿鞭子罚您,反倒自己先力竭晕厥过去,这莫非就是天道昭彰,恶有恶报?”
“恶有恶报?”他轻笑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眼底如浸寒潭,不带半点温度,“自导自演罢了。”
“若这世上真有报应,最该下地狱的,可不止她一人。”
远处,颐安殿烛火已熄,唯余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
玄一没懂这话里的深意,追问缘由,他却垂眸缄口,不再多言。
沈念初被抬回床榻后,下人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伺候。她本意是装晕糊弄过系统,可脑袋昏昏沉沉,装着装着,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转,已是酉时三刻。
暝色四起,殿内早已掌了灯,身侧只留了贴身丫鬟绿枝一人伺候。
身上的烧退了些许,系统又开始催她去寻豫安王的麻烦。
第一次装晕还能糊弄过去,第二次再用这招,未免太过刻意。
但她不解:【系统,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欺负他?】
系统冷冰冰地解释:【因为裴景珩是全书最大的反派,本该在原主的常年欺辱下彻底黑化,以此推动主线剧情。可如今本书故事已临近结局,他依旧没有半分黑化迹象,你的任务,就是找出他不黑化的原因,并成功让他完成黑化。】
【那也不用总是打他骂他吧,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呢……】
系统打断她:【请宿主谨记,我是魔丸系统,你是魔丸公主,不能ooc。】
【加油宿主,完成任务,系统将会奖励你健康点,健康点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有机会获得健康体质。】
沈念初想到穿书之前,系统许诺给她的巨额财富奖励,加上现在许诺的的身体健康作为条件,咬了咬牙,还是应了下来。
反正,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丫鬟,开口问道:“裴景珩呢?”
绿枝本就有些怕她,闻言连忙垂着脑袋,按李德全先前交代好的说辞,颤着声回禀:“回公主殿下,豫安王在雪地里冻得晕厥了过去,下人们已经把他抬回静尘殿了。李公公回皇上那儿复命去了。”
她心下一惊。
人都跪晕了,这笔账,日后他少不得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摆驾,去静尘殿。”
绿枝面上连忙应声附和,出去宣轿辇的间隙,却悄悄吩咐了小丫鬟,赶紧去给李德全报信。
沈念初隐约察觉了她的小动作,却故作不知,只当没看见。
轿辇落在静尘殿外时,裴景珩正欲歇下。听闻下人禀报乐安公主驾临,眉峰微跳,却并无半分意外。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去迎接,反倒故意慢了半拍。
直待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屏风,他才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撑着酸软肿痛的膝盖想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支,身形猛地一晃,指尖不慎扫落了案上的药膏瓷罐。
白瓷罐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响,粘稠的深褐色药油在地上缓缓洇开。
沈念初转过屏风时,入目便是这样一幅光景:往日里清隽出尘的豫安王,此刻发丝散乱地跌坐在榻边,衣衫不整,单薄的素色中衣松松垮垮地堆叠着,露出半截清瘦的锁骨。
“臣不知殿下深夜亲临,衣冠不整,冒犯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他低垂着头,却不急于整理衣衫,先顺势跪下,视线落在她那双华丽的绣鞋上。
雪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依旧短促而虚弱。
“殿下若是觉得方才那几鞭子不解气,此地无人,殿下想要如何责罚,臣……都受着。”
沈念初蹙了蹙眉,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起来,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别回头跪死在这儿,反倒赖在本宫头上。”
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起身,膝盖处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扶住案几边缘,才能勉强站稳。
“……多谢殿下垂怜。”
系统在她脑海里疯狂催促:【宿主,就是现在!快点羞辱反派!机不可失!】
沈念初做足心理建设,抬眼看向身前垂首而立的人,忽然伸手将他推坐回榻上,指尖抚上他的胸膛,作势去扯他松垮的中衣,故意放狠语气,哑声道:“让本宫看看,白日里本宫赐你的鞭痕,究竟如何了。”
他本就因膝伤而下盘不稳,此刻顺着她的力道,颓然跌落在榻上。
他的肌肉难以抑制地紧绷着,分明很是抵触,可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润如水的顺从。
他偏过头去,长而浓密的羽睫在眼睑处投下两道阴影,遮住了那一瞬眼底微不可察的杀意。
“臣这一身残躯,若是能让殿下稍减心中愤懑,殿下便是要将这皮肉寸寸揭下,臣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深夜天寒,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该为了这等腌臜伤口,亲自涉险。”
系统在她脑海中惊呼:【虽然我说的羞辱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宿主!黑化值上升了!快再接再厉!】
沈念初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几声对不起,正欲再接再厉,殿外却传来李德全尖细高亢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