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隙秋

9、第 9 章 “家”

　　红旗饭店离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因为来时还有些晒，他们就坐的公交。

　　现在太阳落山，向嘉月嫌公交车里闷又颠，不太想坐，道：“咱们走回去吧，就当饭后散步消食了。”

　　“行。”周誉头一点，答应下来。

　　因要等车和公交线路的原因，走回去说不定比坐公交还要快一点。

　　路灯已经亮起，高大的梧桐树叶包裹其中被照得发亮，风一吹，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摇。

　　圆圆吃饱了饭，现在正有些犯困，趴在爸爸肩上打瞌睡。

　　向嘉月手伸进她衣服，摸了摸她的背，一层薄薄的汗，她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又掏出扇子给她扇着，小声问周誉：“你累不累？要不我来抱会儿吧？”

　　“不累。”周誉摇头，放轻声音怕吵醒孩子，跟老婆开玩笑，“也就这时候能抱抱她了，等她长大了，想抱也抱不动了。”

　　“你说得好像她能长成个巨人。”向嘉月也笑，视线看向前方，现在正是一天最凉爽舒适的时候，附近的居民们也都吃完了晚饭，出来遛弯儿消食，路边树下还支着简陋桌板，围了几个老头，扯着嗓门儿下一盘棋。

　　两人缓缓走着，高大的男人温慈地抱着孩子，手臂稳稳地托着圆圆的后背和臀腿，将重量都承在自己臂弯处。

　　清隽纤长的女人轻摇扇子，路灯将地上的影子拉近，靠近、交叠，亲昵无间。

　　圆圆张开小嘴又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向妈妈，搂了搂爸爸的脖子，眼皮渐渐合上，嘴巴里好像含了颗牛奶糖，甜甜的。

　　向嘉月想起前世的某个晚上，周誉刚从酒局上出来，喝得醉醺醺，衬衫领口扣子开了两颗，手里拎着脱下来的外套，在人行道上走得歪歪斜斜，感觉随时要磕倒在马路牙子上。

　　她那时飘在他身后两步远，见他一步一踉跄，想伸手扶他一把，手指却从他胳膊里穿过去，什么也没能碰到。

　　等到家时，圆圆已经睡熟了，周誉小心把她放到小床上，甩了甩手臂，向嘉月看见，问：“是不是有点发酸了？”

　　周誉将手背到身后，嘴硬道：“啊，没、没有啊，我就是手里突然空了，还有点不适应，随便甩甩。”

　　他眼神都飘着，向嘉月无奈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硬撑，倒了热水泡毛巾，直接拉过他的手敷上去，轻声吐槽：“我说我抱会儿，你不让，说叫醒她，你又不舍得，手要是累疼了，明天还怎么上工。”

　　周誉低头瞧着她的发旋，很珍惜她表现出来的关心，说：“路又不远，圆圆也不重，不会累疼的，而且她睡得那么香，就让她睡吧，不然走路眼皮一眨一眨的，多可怜呀。”

　　“快三十斤啦，还不重呢。”向嘉月抬头白他一眼。

　　帮他热敷完手臂，向嘉月过去拍了拍圆圆，语气柔和：“圆圆，妈妈的乖宝，要起来了，不能再睡了，咱们先去洗澡，洗完澡回来妈妈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

　　圆圆磨叽叽睁开一只眼，两条胳膊上抬，扭着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直直的眼神冒着呆萌傻气。

　　向嘉月帮圆圆擦了把脸，小家伙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从床上爬下来。

　　周誉已经熟练地从墙角拎起了工具包。

　　向嘉月问：“今晚也要出去？”

　　“嗯，今天估计要晚点儿才能回来，你们先睡。”周誉看着在这个小家里的娘俩，浑身充满了干劲。

　　屋门被拉开又关上，向嘉月回想一瞬，周誉其实很喜欢跟她叙说赚钱的事，他总会事无巨细地跟她说他干活时发生了什么，他今天给人干私活又赚了多少钱，家里还差多少钱就又能添置个什么大件，他们大约还有几年就能换上两居室……

　　这些她从来都是听听就过，从没往心里去，但他却很认真，一直在很努力的赚钱。

　　现在回忆起这些事，向嘉月觉得有些抱歉，他从小就没有父母，在叔叔家长大，对家庭很是渴望，而自从他俩结婚后，他就一直很上心地经营小家，可惜她那时并没有用心回应过他。

　　洗完澡回来，小家伙十分精神，央着妈妈开电视，向嘉月好笑地依着她，但只允许她看半小时，在她看电视的时候，自己从桌上抽了本武侠小说看。

　　但书刚翻几页，心却已经不在上面。

　　今晚在饭店碰上刘建国，他说的那些话这会儿在她脑子里转，不管周誉最终会不会跟他合伙，他都已经在往前走了，人生既已重来，她也不能在原地站着等。

　　虽不知这一世红星厂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但目前发展不好已是定局，就算她熬成了会计，也不过是在混日子。

　　若未来红星厂还是逃不过倒闭，到时周誉是市里知名的企业家，难道她要在家做家庭主妇吗？

　　不，她并不想，她既已打算想要的是和他齐头并进，而不是别人提起时，称她为周誉下岗在家的妻子。

　　电视上白大褂的身影一闪而过。

　　要不当医生吧。

　　这个念头乍起，没法再压下去，向嘉月又想起前世飘着的那些时日，父母老年丧女、圆圆年幼丧母，惊惧忧思下，一直是医院的常客，就连周誉也没少因为应酬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躺病床。

　　可当医生就得考大学，考大学就得重新参加高考。

　　眼神瞥到书页，想起念初三的时候，那时高考刚恢复没两年，班里同学大多数是职工子弟，家里负担不算重，并不着急分配工作，不少人都改了志愿要读高中，想要考大学，她也有这个想法，但向国梁不同意，他觉得学门技术早日分配工作才是正经，谁知道她要念了高中，三年后会不会又取消高考？

　　不能说向国梁就是目光短浅，只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条路子走上来的，一路当上厂里的领导，在他的视角里，这就是条最稳妥的路径。

　　可飘了二十年，她别的不敢说，远见还是有一点的，未来文凭只会越来越重要，中专越来越不够看，提升学历对她来说有好无害。

　　打定了注意，她就不会再改。

　　半小时一到，向嘉月准时关掉电视。

　　屏幕一黑，小家伙眨眨眼回头看向妈妈，小大人似的叹口气，乖乖地爬上床一躺，并伸出小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用软糯的声音道：“妈妈，你给我讲故事吧，我要睡觉了。”

　　向嘉月瞧着她这一连贯的小动作，心都要化了，忙拿了本儿童故事书过去问：“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

　　“还想要听小猫咪的。”

　　“小猫咪的？好，妈妈找一找啊。”

　　周誉干完活回来的时候，圆圆已经睡着了，向嘉月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光看书，他轻轻合上门，放好工具包。

　　“回来了？我烧了热水，你待会儿冲澡的时候兑一下，现在还没真进夏天，洗凉水还是有点早了。”向嘉月下床，去拎墙边桌上的暖瓶。

　　周誉快她一步拎起来，轻声笑起来：“我来拿我来拿，太晚了你早点休息，书明天再看吧。”

　　“没事，我等你洗完澡再睡，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有事？”周誉心一突，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慢，生怕她要做出一些他并不能接受的决定，毕竟她之前从没说过什么事想跟他“商量一下”。

　　他几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勉强笑起来：“要不现在说吧，你说完我再去洗，要不心里好奇，老也不安生。”

　　向嘉月没觉察到他的紧张，重新走到床边坐下，把方才翻乱的书放回原位，声音自然：“也行，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就我初三那会儿，有段时间不是跟我爸闹，想要上高中，最后却还是上了中专嘛。”

　　“是，我还记得。”一提起高中，周誉有些咬牙，忍不住想到某位令人不喜的存在。

　　“你坐呀。”向嘉月见他还站在门边，手里抱着暖瓶，挺着身体，好像很局促的样子，摆摆手让他坐下，“其实不上高中倒也没什么。自从改革开放后，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但你有没有觉得国营厂的工人并不像以前那么吃香了？”

　　她问了问题却没等他回答，继续道：“大厂我不敢说，但是咱们厂……反正我现在越发觉得学历文凭还是很重要的，中专的学历现在来看是不算低，但以后呢？所以我想着明年去参加高考，提高一下学历。”

　　考大学啊，他还以为是要跟他离婚呢，周誉大松一口气，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考！老婆你这么聪明，从小学习就好，肯定能考上的。”

　　赞同的话说完，突然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惴惴不安地问：“那老婆你会考到哪去？”大学和中专可不一样，大学可是会考到国内各地去的，宋文远那小子不是到现在都还在北京待着呢嘛。

　　哼，不回来正好，反正回来也没人喜欢他。

　　大事说完，向嘉月放下心，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现在也不能确定，还要看分数，反正最好就在咱省城吧，不行就周边几个城市看看，尽量还是离家近点。”

　　“是，离家近好，离家近好，到时候你下了课想吃啥我都能给你送过去。”周誉喜笑颜开，心里甜滋滋的。

　　“家”，多好听的一个词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