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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萤火虫的夏天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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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院子里的说话声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晨光刚翻过院墙,在地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今天要回去了,奶奶早上到菜园子里摘了许多蔬菜,此刻正往江杨的包里塞东西,豆角、茄子、辣椒,塞得那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江杨苦着脸站在旁边:“奶奶,装太多了,吃不完。”
“不多,自己家种的,没打药吃着放心。”奶奶一边说,一边拉好袋子拉链,又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崩开。
知夏笑了笑,回屋洗漱。等她收拾好出来,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白粥、咸鸭蛋、一碟腌萝卜,还有奶奶特意煎的鸡蛋饼,焦黄焦黄的,冒着热气。吃饭的时候知夏问奶奶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城里住,奶奶表示自己更习惯乡下的生活。知夏也就没再劝了。
吃完早饭,江杨背着包走到了院门口。奶奶站在那儿,一会儿拉拉知夏的衣领,一会儿拍拍江杨的肩,嘴里念叨着“到家了给奶奶打电话,别光顾着玩,要好好学习,听爸妈的话”,说了好几遍。姐弟俩点头表示答应,江杨先扛着包走出了院子,见知夏还没来,回头喊她:“姐,你快点!”
知夏嗯了一声,然后说:“你等会,我还要去还一下诗集。”说完就往隔壁院子走去。
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葡萄叶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白的脉络。她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林景深。”她开口喊他,没有应,又喊了两遍。
门从里面开了。林景深站在门口,穿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到是她,他顿了一下,手在门框上不自觉地握了握。
“要走了?”
“嗯。”她把诗集递过去,“还你。”
他接过来,低头翻了一下。那张纸条夹在书页间,露出一个角。他看见了,但没抽出来,只是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
“看完了?”
“嗯,谢谢你的书。”她说。
“不用。”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蝉在头顶的树上叫个不停,一声叠着一声,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她瞥见他身后的房间。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支笔。
见许久没有说话,她想打破这种沉默。“你妈妈今天来接你?”
“明天。”
“哦。”
又沉默了几秒。一阵风吹过,头顶的葡萄叶哗啦啦地响。他站在葡萄架下,碎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白T恤上跳来跳去。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又很快移开了。
“江知夏,还没好吗——”院门口传来江杨拖长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江杨在叫我了,我先走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他。
“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你别弄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书,没有翻开,只是握紧了。
“不会。”
“开学见。”他念得很轻。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跑了。
林景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大黄从屋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凑过来蹭了蹭他。
“她走了。”他说。
大黄抬头看他,尾巴还在摇。
“明天我也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你留在这里,看家。”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摸着狗的头。院门外面,江杨的声音已经远了,只剩蝉声和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趴回屋檐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他。
他回到屋里,把诗集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里的葡萄叶被书页压住了一角。他看了一眼,没动。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隔壁看了一眼。奶奶家的院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外婆从厨房出来:“栀栀走了?”
“嗯。”
“你明天也走了,怎么不去跟她道个别?”
“不用。”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知夏跑到院门口时,江杨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一脸好奇:“江知夏,你还本书要这么久吗?让我等这么久,刚才都有一辆车走了。”
“林景深刚睡醒,我叫了好久。”知夏说。
“哦。”江杨信了,背起包,“走吧,再不走下一趟也赶不上了。”
两人往村口走,在公交站又等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到了。
两人上了车,颠颠簸簸驶上村路。奶奶站在公交站口朝他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知夏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缩成一个点,才转回头。村路两旁的稻田在风里翻着绿浪,一波一波涌向远处灰蓝色的山脚。
她拉开书包,那个空玻璃瓶还在。瓶底有一小片干掉的草叶,是那天晚上他抓萤火虫时沾上的。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看。阳光从瓶口灌进去,亮晶晶的。
她想起他说“明天”的时候,晨光在他身后。她当时只顾着笑,没注意他握着书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没松。
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妈妈开的门,接过她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眼:“晒黑了。”
“哪有。”
“就是黑了。”妈妈很肯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奶奶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早起做饭,还去地里摘菜。”
“让她别种这么多菜,她总是不听。”妈妈边说边把包里的蔬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妈妈想起锅里还炖着汤,急匆匆往厨房去了。
知夏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我到家了。”
“到了就好。”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问,“吃饭了吗?”
知夏愣了一下。“快了,妈妈在烧菜。”
“好。”奶奶没再多问,“去吃饭吧。”
挂了电话,她把包拎回房间。房间被妈妈打扫得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她拉开书包拉链。空玻璃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瓶口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细细的,像个浅浅的句号。
午饭吃得很热闹。妈妈炖了排骨汤,爸爸买了卤味,江杨一边啃排骨一边讲在奶奶家的事,讲钓鱼、讲打篮球,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油点子差点甩到桌上。
妈妈听得直笑,一边笑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栀栀,你呢?”妈妈转向知夏,“在奶奶家都干嘛了?”
知夏低头喝了口汤,随口说道:“也没干嘛,就是帮奶奶摘了两天菜,去赶了趟集,还去河边走了走。”
“和杨杨一起去河边?”
“有时候一个人。”她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饭粒,“林奶奶家外孙也在,叫林景深,跟我差不多大,有时候一起。”
“哦?”妈妈有点意外,“林奶奶的外孙都这么大了?我记得他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现在也这样。”知夏夹了一筷子豆角,“不过个子长高了。”
妈妈想了一下,忽然说:“是不是那个……你有一回被狗吓哭了,他替你赶走的?”
知夏愣住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还小,可能是忘了。”妈妈笑了笑,“后来奶奶再也不养狗了。”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原来他们真的见过。
他什么都没提过。
江杨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插嘴:“林哥打篮球可厉害了,我打不过他。”
爸爸笑了:“你还不够高,自然打不过。”
江杨乐了:“他比姐姐高大半个头,比我就更高了。”
“你就知道比身高。”知夏瞪他。
一桌子人都笑了。窗外的光斜斜地移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桌面上的菜被筷子夹得七零八落,一派狼藉又热闹的景象。
下午,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衣服叠进柜子,日记本放回抽屉里。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海子的诗》,翻了几页,停在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上。
她想起暑假里某个下午,她跟他说过,她喜欢上诗大概就是从这句开始的。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她想起他念“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的时候,耳朵红透的样子。他念诗的时候不看人,好像那些字是从他心里掉出来的,不是念给她听的。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找到他的QQ。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她打了一行字:“开学见。”
看了几秒,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傍晚,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孩子在玩,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尖尖的,脆脆的。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点橘色的光,慢慢往下沉。她想起奶奶家的院子和葡萄架,以及他说“明天”时的样子。
“栀栀,很晚了,早点睡。”妈妈在门外喊。
“知道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圆,和奶奶家那晚一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她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明天就走了”下面,加了一小行:
“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写完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合上本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他会不会去的很早?”
看了一会儿,用笔轻轻划掉了。
但没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