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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色卸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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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书馆走回公寓的路上,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的暖意,裹着深秋独有的凉意,卷着路边枯黄的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儿飘过。
江肆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研讨室里那些轻飘飘的问话,林薇薇那句“总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地方,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那句话没有攻击性,没有指责,可字字都像细针,扎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出现裂痕。
就算她刻意压低嗓音,刻意收敛神态,刻意模仿男生的举止,可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是藏不住的。细微的神态、下意识的小动作、情绪流露的方式,这些细碎的痕迹,逃不过心思敏锐的人的眼睛。
顾砚辞走在她身侧,没有不停的安慰。
他清楚,再多的宽慰,也抹不去那种被人反复打量、剖析的窒息感。只是时不时会侧过头,看一眼她的神色,确认她的状态。
街道上车流穿梭,街边的霓虹一点点次第亮起。
路过街角的时候,江肆的目光会条件反射般扫过那片香樟树荫。昨天林薇薇驻足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可即便如此,心底依旧绷着一根弦,总觉得暗处有视线在窥探。
这种草木皆兵,是日积月累的防备磨出来的。
“别总往那边看。”顾砚辞的声音很轻,“她不会一直守在这里。但我们也要提高警惕。”
江肆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慢慢往前。
回到小区,刷门禁,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轿厢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镜中的江肆,依旧是一身休闲男装,头发利落,眉眼清冷,是所有人熟悉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外壳有多沉重。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
打开家门,反手落锁,咔嗒一声,把外面所有喧嚣、所有窥探、所有流言揣测,统统隔绝在门外。
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
江肆没有立刻开灯。
玄关处光线偏暗,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得以松弛。
顾砚辞伸手打开客厅的顶灯。
暖融融的白光漫开,照亮整套屋子。
沙发、书架、茶几,角落里挂着的几件柔软的衣裙,梳妆台上摆放的护肤品,这些属于真实的她的物件,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只有在这里,她不必时刻扮演“江肆”。
江肆抬手,扯下头上的鸭舌帽。
乌黑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贴在额角。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连日来精神高度紧绷,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在软垫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方才在外面,她必须维持冷静、克制、寡言。可回到这间屋子,不必再伪装,心底积攒的委屈、惶恐、无力,便一点点翻涌上来。
顾砚辞把背包放在一旁,倒了两杯温水,递过来一杯。
玻璃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掌心,稍稍抚平了几分躁动。
“今天在研讨室,很难熬吧。”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江肆捧着水杯,指尖摩挲杯沿,低声开口:“我总觉得,快要瞒不住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可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一点点拆解我。我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会被她拿去琢磨。”
“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说话、动作、神态,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可还是会露出破绽。”
她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到底要伪装到什么时候。”
十八年的人生,她一直活在别人定义的身份里。确诊之后,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看见真正的自己,可这份真实,却只能锁在这小小的公寓之中。
走出这扇门,就要重新戴上厚重的面具。
校园里的同学、老师,所有人眼中的江肆,是那个体弱孤僻的男生。一旦真相暴露,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她不敢深想。
流言、议论、异样的目光,那些全部都是她要面对的狂风暴雨。
顾砚辞安静地看着她。
他明白这份煎熬。
不只是简单害怕被揭穿,更是长久的自我拉扯。一边是想要接纳真实的自己,一边又惧怕世俗的眼光,害怕周遭的一切崩塌。
“破绽是难免的。”顾砚辞的声音温和而沉静,“人不可能做到百分百完美的伪装。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仅仅是‘足够好’不够。”江肆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只要有一点点异常,就会被放大。林薇薇很聪明,她会把所有零碎的疑点全部串联起来。”
“她现在只是猜测。”顾砚辞缓缓道,“猜测不等于事实。她可以怀疑,可以观察,可以旁敲侧击。但是没有实质证据,就无法把真相公之于众。”
江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个道理,可心底的不安,并不会因为道理就消散。
她想起白天林薇薇说的那句,之后会经常路过那片街区。
这意味着,往后他们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往返,都有可能落入对方的视线。
“她会不会去找别的同学打听我?”江肆忽然开口,“去问以前的同学,问军训时候的事情,打听我的过往。”
顾砚辞的神色微微沉了几分。
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林薇薇不会只局限于当面试探。她可以借着闲聊,从旁人那里收集碎片信息,拼凑出关于江肆的过往。
“有这个可能性。”他没有回避现实,“不过大部分同学,对我们的了解都很表面。大家只知道你性格孤僻、身体不好,没有人清楚你的私人过往。”
江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可只要有人随口说出一点不一样的细节,就会被她抓住。”
“我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长久压抑下来的怯懦。
她不怕林薇薇直接对峙,不怕摊牌,最怕这种无声无息的渗透。一点点收集碎片,一点点拼凑,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堆模棱两可的疑点,就足够在校园里掀起流言。
顾砚辞看着她眼底的惶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就算她去打听,也得不到核心的真相。”
“军训住院的病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没有人知道诊断结果。旁人能说的,不过是一些表面印象。”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但是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往后在校,尽量避免和人谈及自己的身体、过往经历。遇到有人闲聊打探,就简单带过。”
江肆缓缓点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马路传来隐约车流声。
她抬眼看向房间角落,衣架上挂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是前几天她鼓起勇气买回来的。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收在衣柜深处,只有独处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看。
那是属于她的模样。
可这份模样,只能存在于这四堵墙之内。
“有时候我会幻想。”江肆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刻意伪装。可以坦然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别人的眼光。”
话说到一半,她又自嘲般轻轻笑了笑。
“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
顾砚辞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柔软。
他见过她卸下外壳的样子。见过她卸下紧绷,眉眼柔和松弛的模样。那才是真正的江肆。
可现实的枷锁,牢牢套在她身上。
“会有那么一天的。”顾砚辞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不用急着立刻挣脱一切,我们可以慢慢走。”
“不用逼自己马上就勇敢。现在,守住我们的边界就够了。”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屋内暖光笼罩着两个人。
可江肆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林薇薇不会停下探寻。
校园里的暗流,街边的窥视,那些无形的压力,依旧悬在头顶。
这场漫长的拉扯,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