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3、灯下 时宇第一次

　　“麻烦您抬一下另一边。”
　　时宇还没来得及报上姓名。
　　照片上的女人正把一只箱子从入口旁的送货台挪向推车，箱底一角卡在了台沿。她身后的玻璃门眼看就要合上。时宇用脚跟抵住门，抓住空着的提手，和她一起把箱子抬离台沿。
　　“放这儿。”
　　两人把箱子搁上推车，沿入口的缓坡推下去。一股潮湿的纸箱味从中间升起来。微光用前臂拨开一绺头发。她还戴着搬运手套，指尖已经蹭黑了。
　　“沈时宇。”时宇说。
　　“我知道。您的许可比您先到。”
　　到了坡底，她拿木楔抵住内门。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小块地下空间和坡道的起点。进来以后，时宇才看清这里有多深：右边是接待处，一位女人正在整理单据；正对面是阅览室，高处开着通向地面的窄窗；最里面隔着一道玻璃墙，是工作室。
　　图书馆占着这一街区的旧地基，上面后来又建了几栋高楼。新管道从砖拱顶下穿过，有些老墙被凿开，装进了电梯或通风管。屏幕上列着可用的服务，各个房间的名称却还刷在门楣上。一张告示说这里将在2065年翻修。有人在年份后面添了一个问号。
　　微光把推车推到玻璃墙前。
　　“带您看故障之前，我得先做完手里的活儿。外套可以放那里。”
　　工作室里，两张大桌相对摆着。左边堆着尚未拆封的送修物品；右边的白灯下，摊开了各种纸本文献。靠里那面墙放着分层晾纸架。内窗旁还有一张小桌，桌上一盏黄灯，旁边两把不成套的椅子。工作室后方分出一条短过道，一侧通向玻璃隔开的休息区，另一侧尽头是旧储藏室，门关着。
　　墨一停在右边的桌旁。
　　它比劳斯矮。细窄的机身装在带小轮子的底座上，底座靠着地上的固定横条，工作时不会滑动。两条机械臂从肩部伸出，臂节能伸缩，也能转动，按纸幅大小调整两端的距离。末端的夹具可以更换：翻书用指节长的细夹，托大幅纸张用较宽的夹头，夹口都包着白色软垫。机身前面有一排工具槽。接纸用的托盘则独立放在桌面上，不与机身相连；操作时，墨一在托盘上方移动纸张，放下后再松开夹子。外壳上的“墨一”两个字，是用毛笔写的。
　　它没有脸。扁平的头部上，只有两个小镜头朝着工作的位置。
　　微光脱下手套，去洗了手。她仔细擦干，连指缝也擦过，才回到一本摊开的书旁。左页是一束已经褪色的牡丹，右页有个孩子用铅笔写下的名字。
　　“封面快掉了。再这样翻，前面几页也会被一起扯下来。”
　　她在两边书封下面各垫一个软枕，让书半开着，不必把书脊压平。墨一按她指的位置夹住右页外缘，只抬起一点。微光把透明薄板从这一页与下面一页之间送进去，直到托住待修的裂口，再把薄板外端搁稳在软枕上。机器人缓缓放低纸边，让纸页贴回薄板，夹子只轻扶外缘，不再牵拉。薄薄的纸贴在板上，背面的字都透了出来。
　　“它不能自己翻页吗？”时宇问。
　　“完好的可以。这一页，我还是想告诉它夹哪里。”
　　微光用镊子尖取下一小块已经翘起的旧胶带。下面留着一道琥珀色的痕迹。
　　“这块污渍今天先不处理。书的主人想陪母亲一起读。我们先把妨碍他们翻书的地方修好。”
　　她把一条几乎透明的纸放在小板上，拿毛笔蘸了蘸碟里的浆糊，刮去多余的部分。时宇看着她的手腕。那些动作并不郑重：她也会一时找不到工具，会吹开垂下来的头发，放东西前，会先用手指摸一下桌沿。
　　“墨一，把夹着的纸边朝你机身这边移两厘米。”
　　机械臂轻轻收回一点，移开夹口下翘起的纸角，露出裂口。微光把涂好浆糊的细纸条垫在裂口下面，对齐裂开的两边，再盖上一张保护纸，隔着它慢慢压平。最后，她在修补处放上一个小压块，才叫墨一松开夹子。
　　夹子松开后，透明薄板仍托着书页，小压块压住刚修好的地方，纸没有再移位。
　　“好了。等干透，再检查书脊连接的地方。剩下的可以晚一点做。”
　　时宇俯身看了看。修补的痕迹仍然看得出来，折缝旁留着一道稍浅的细线，铅笔写的名字也还是有些歪。
　　“他们不想用复制本吗？”
　　“有一本了。他母亲现在不一定认得出人，可翻到这一页，还认得出他的名字。”
　　微光换上一张干净的吸水纸，没有再说什么。
　　时宇重新看了看那些箱子、编号的小纸袋，以及一本本等待修补的书。电子副本已经有了，这些人还是想把原件拿回去：旧折痕、手写的名字，都留在同一张纸上。她想起顾阳的询问。在他那里，这是需要查清的材料；到了微光手里，却是有人等着取回的东西。
　　“它停住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微光指向另一张桌上平放着的一大张褐色纸。
　　“前天，它没松夹子就把手臂放下去了。我赶紧按停，托稳了纸才松夹。幸好只裂了这一点。要是我走开了……”
　　她的手指从一道刚刚起头的裂口上方划过。
　　时宇提出看看当时的记录。微光调出来给她看，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纸，准备重复刚才的动作。这一次，夹子之间不会放任何无法替代的东西。
　　墨一更换工具时，时宇看见了里面那盏小灯。
　　同样暖黄的光。同样倾斜的阴影。
　　她走过去。
　　“这盏灯一直放这里吗？”
　　“好几年了。”
　　灯后面的墙上有一块浅色痕迹，像起了皮。
　　“我们以前见过吗？”
　　微光转过身。她的表情比照片上鲜活，疑惑让一边眉毛微微扬起来。
　　“没有。如果见过，我会认得您。”
　　时宇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微光从她身旁经过，去拿一个托盘。一股带苦味的气息贴着她的脸颊掠过。昨天的电梯。时宇下意识伸手扶向桌沿。
　　“您没事吧？”
　　“没事。”
　　“还是坐一下吧。这把椅子没有轮子。”
　　微光用脚把椅子拉过来。时宇没有推辞，坐下了。她面前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恰好把台灯的一只脚与桌上早已干结的胶渍隔开。
　　“您工作时会记笔记？”
　　“有想写的就写。”
　　“故障也记？”
　　“故障会记。其他的，是我自己的事。”
　　时宇把目光从本子上移开。她本可以搬出自己的许可，却只是请微光提供与墨一有关的记录。
　　微光告诉了她日期和那些话。随后，两人回到机器人旁。托盘平放在桌面上。墨一已经夹住那张空白纸的左右两边，把它提到托盘上方几厘米处。时宇站在能看清两条手臂的位置。试验起初很顺利。
　　“右边放低。”微光说。
　　电机转起来。手臂下降一厘米，停住了。
　　微光看了一眼纸张与托盘之间的空隙。纸离盘底很近，两边都在盘沿以内。
　　“墨一，可以松开了。”
　　扁平的头转向门口。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不太像杂音，倒像是吸了一口气，可机器人根本没有吸气的必要。
　　“我没有敲门。我在等，等到她想见我，自己来给我开门。”
　　时宇忘了那盏灯、笔记本，也忘了自己手指上的墨迹。她向前走了一步。
　　“是谁在等？”
　　手臂仍悬在半空。回答轻得让她差点没听见。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