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1、消失的四十七分钟 归时系统工

　　晚上九点十三分，沈时宇发现，系统还给了她四十七分钟，而她对这段时间毫无记忆。
　　她站在厨房里。桌上放着一碗盖好的面，旁边那杯茶一口也没动。她刚把手伸向碗，灯光就暗了下来。
　　“先别关灯，劳斯。”
　　机器人停在水槽旁。它差不多到她肩膀那么高，躯干是浅色的，窄窄的头部横着一道光。肘部没有外壳遮挡，里面的金属关节转动时看得一清二楚。上次检修，工作人员建议给这些部位覆上一层柔软的材料，摸起来会舒服些。时宇拒绝了。她喜欢看得见电线从哪里经过。
　　“保持照明吗？”它问。
　　“对。面也放着，我会吃。”
　　落地窗外，一辆接驳车从两幢楼之间滑过。一个孩子把手掌贴在透明车壁上。那只小手经过时宇眼前，很快不见了。更低处，楼群脚下的旧屋顶还积着水，新修的露台却早已排干。红色招牌映在水里。那家卖茄子菜的小馆关门好几个月了，门前六张凳子还没人搬走。
　　临光就是这样一座城：空中花园按时浇水，高架通道从不堵车，而在最底下，一张腿脚不平的旧凳子仍放在滴水的檐沟旁。
　　对面楼的外墙亮着归时的标语。
　　把时间还给人类。
　　归时把家用助手、交通工具和城里大部分公共服务连在一起。人们让它接手费力的琐事，再把余下的事情安排妥当，让每一天不至于那么难熬。
　　十一年前，时宇参与过这句标语的讨论。“还给”这个词，她也赞成。
　　手环显示，今天一共为她省下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她展开明细。劳斯打扫了房间，做好饭，续订了一份日常用品；一场没必要的会议被取消，回家的路也缩短了。这些时间并不是凭空加进她生命里的小时数。系统只是估算：没有这些帮助，同样的事原本要花多久。多数居民只看最后的总数。
　　时宇参与过这些算法的设计，她还会看每一项是怎么算出来的。
　　三个小时都有出处。剩下四十七分钟，标的是“个人返还时间”。
　　对应的任务一栏是空的。
　　她点开那一行。
　　18:42—19:29。
　　她立刻想起一滴雨，凉凉地落在眼皮上。那时她正走出中心，门在她面前打开，手环正为她推荐晚间活动。再往后，她已经站在自家楼里的电梯中。空气里有一股微苦的草木气息，她很喜欢，却不知道从哪里来。
　　两个画面之间，什么也没有。
　　她坐下。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响，劳斯转过头。
　　“饭菜有问题吗？”
　　“没有。”
　　她试着回想走过的路。中心门前的雨棚。接驳车上下客的广场。她买过什么吗？跟谁说过话吗？雨，她记得很清楚。她也记得电梯里显示着十九点三十分。可夹在这两个时刻之间，她连一个动作都想不起来。
　　手肘碰到了碗，盖子还是温的。
　　“劳斯，我下班以后去了哪里？”
　　机器人调出与家用助手共享的数据。它不必跟着她上街，也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手环会与住宅、交通工具以及她授权的服务交换信息。她可以关闭其中一些连接。只是关掉以后，那些原本不必操心的事，通常就得自己处理。
　　“这段时间的记录已被删除。”
　　“谁删的？”
　　“您本人。”
　　她打开删除凭证。
　　最上面是她的姓名。签名也是她的，确认时间为十九点二十九分。这不是故障。有人申请删除了她那段时间的行踪和交流记录，而且通过了只有沈时宇本人才能完成的身份核验。
　　她又看了一遍时间，起身走到窗前。对面楼里，一个男人在帮一位老妇人穿外套。机器人在旁边撑开袖口。归时最初就是为了做这些事。如果当年有机器人替母亲提东西、洗床单、陪她候诊，她的腰也许不会那么疼。时宇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接受这份工作。
　　她回到桌旁。
　　“还有我提交申请时的确认记录吗？”
　　“同意删除的录像已保留。”
　　“给我看。”
　　她的脸出现在手环上方。
　　鬓边的头发是湿的。黄色灯光照着左脸，右脸藏在阴影里。身后是一面不太平整的墙，还有一截家具边缘。既不像中心，也不像她的家。
　　录像里的女人抬起手。食指上有一小块墨迹。
　　时宇看向自己的手指。
　　墨还在，留在皮肤的褶皱里。
　　画面中，她正在申请删除十八点四十二分至十九点二十九分之间的记录。声音不抖。她似乎很着急，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系统问她，为什么要删除这段时间的记录。
　　回答之前，她转头看向镜头外的某个人。
　　时宇暂停了录像。
　　她熟悉自己疲惫时的样子，不耐烦时的样子，也熟悉开会时众人等她回答问题的那张脸。唯独眼前这个神情，几乎是陌生的。她的嘴角松弛下来，望着那个人，专注得仿佛忘了镜头还开着。
　　她继续播放。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这些记录。”
　　录像结束了。
　　好一会儿，她只听见厨房的通风声。劳斯调低了面的保温温度，以免面条泡得太烂。这一点细微的照料，忽然让她想哭。想哭又让她生起气来。
　　她申请删掉的是数据。即使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什么这样做，她仍能理解，一个人会有不愿保留记录的理由。可她怎么连那段经历也忘了？
　　“为什么我不记得今晚发生过什么？”
　　劳斯头上的光带亮了起来。
　　“是您要求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