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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信里多了个姑娘 父亲忙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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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临出门时,把自己的帽子戴到了费利克斯头上。
“替我拿一下。”
他转身去找那张装箱单。费利克斯两手各提一只箱子,帽檐又宽,一低头,眼前只剩下父亲的靴尖。海伦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儿子站在门边,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扶高了些。
“很像。”
“像谁?”他明知故问。
母亲朝屋里扬了扬下巴。丹尼尔还在翻外衣口袋,闻声回过头,端详儿子一眼。
“就是领带没系好。”
费利克斯腾不出手,请他看看自己。
父亲低头,发现自己的领带搭在肩上。
六月二日清早,门外的马车已经候了一阵。装灯罩的木箱昨晚便运走了,眼下剩的是衣物、图样和父亲不肯另装的一套小工具。车夫进门接箱子,费利克斯得以摘下那顶帽子,却见母亲已经走到父亲面前,拽住领带的一端,将他往窗边带了两步。
“站好。”
丹尼尔依言站住,手里还攥着刚找到的单子。
海伦替他打结时,父亲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费利克斯只看见母亲的嘴角翘起来。她将结向上推妥,掌心顺着前襟抚平,正要退开,父亲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笑着拍开他还想扶过来的手。
“车等着呢。”
费利克斯将帽子递过去。父亲接得很从容,仿佛刚才耽搁这一会儿,与找装箱单并无分别。
外祖母从餐室出来,叫住女婿。
她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丹尼尔掂了掂,问是不是路上吃的,诺拉说是他前两日嫌太软的果糖,今日刚好。
“给我带走,回来就没人抱怨了。”
“我哪里抱怨过?”
“你说了三回。”
父亲笑着收下。费利克斯跟他上车,隔着车窗,看见母亲与外祖母并肩站在门廊下。海伦挥了挥手,诺拉还在叮嘱那包糖别搁在晒得到的地方,车轮转起来,声音渐远,父亲从窗边坐回去,先把纸包换进了背光的衣袋。
城东的门运站已有许多行李。
费利克斯帮着核过箱子,才发现父亲的那一批占了整整两辆平板车。门位连货运的费用一并付清,管事将收条递给丹尼尔,告诉他对面有人接应。父亲问了几句卸货的地方,把厚布套从箱缝里掖好,又绕到车后检查绳索。
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方才在家找不到单子的人仿佛留在了另一条街上。
费利克斯靠在箱旁,看父亲挨个摸过木扣。十来天而已,从前也有过。他还要上课、排戏,等忙完这几日,父亲多半已经开始收拾回程的东西。
可那只月亮灯罩装进箱子以后,家里的窗下还是空出了一块。
“八日那天,你忙到几点?”
丹尼尔抬头。他似乎正在心里算,一时答不上来。
费利克斯笑道:“算了。问了你也过不来。”
“开场的时间,我想记着。”
他嘴边的笑停了停。
父亲从衣袋里拿出铅笔,借箱盖垫着,在行程单上写了四点。那一页有几处圈注,安装、试灯、要见的人,字挤在一起;父亲将新添的这一行往旁边挪,另圈了一个小小的圆。
“散场以后写给我。”他说,“从开头讲。你觉得我看过的,也写。”
费利克斯应了,声音比方才低些。
门框上悬的铜铃被人拨响,余音悠长。
原先看得见的院墙从中央向两边错开,砖缝一寸寸消失,另一片天光漫了出来。费利克斯直起身。门这边,清早的日影还斜搭在车轮上;门那边却有一道高而窄的屋檐,檐下晾着深蓝色的长布,风掀起来,露出陌生街道的一角。
有人推车越过门槛。
半车灯在赫洛汀,半车灯已到了别处。
父亲拍拍他的肩,接过最后一只箱子。轮到自己以前,他把帽子扣好,又回头问儿子去学院是否来得及。
“来得及。”
“去吧,别一直站着。”
费利克斯嘴上答应,脚下仍没动。丹尼尔看他一眼,眼里的笑渐渐柔和,把箱子搁到脚边,过来抱了抱他。
外衣带着家里收衣柜的干燥气息。费利克斯的下巴已经高过父亲的肩,低下头,才让这个拥抱落得妥帖。父亲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随即放开,提起箱子跨过门槛。
他回头时,背后的蓝布正被风吹起。
费利克斯抬高了手。
直到那顶帽子消失在人群里,他才转身。方才觉得早的时辰,此刻忽然紧了,得快些走,才赶得上第一堂课。
——
同一日早晨,伊琳把信拿进了埃德蒙的教室。
先生正在给一张旧城图找镇纸,手边放着学生交来的一双木鞋,他拿起一只压住图角,抬眼看见了她手里的信封。
“回信了?”
伊琳点头,将信递过去。课还没开始,楼道里有人背昨日的讲义,背错了,另一个人比他更响地纠正。她坐在门边,听着那阵争论转过楼梯,又重读自己抄下的两个问题。
借住处。
还票的人。
先生读完,拿着信到窗前看了一遍日期,回来时拉开自己桌旁的椅子,让她坐近些。
“她住在哪儿,我那时没有问。借用的工作间可以查到,住处还得请塞蕾娜补一补。”
伊琳应声,将第二个问题指给他看。
“票为什么让别人送回来?”
“有事走不开,临时托人,都有可能。是谁送的,这封里没写。”
她垂下眼。昨日看信,她的心思一直跟着薇拉往南走,仿佛找出那条水路,就能追上她。可先生说完,她才留意到,带回消息的这个人,原来也许见过薇拉。
比塞蕾娜见得更晚。
“我想再问问。”
“该问。”埃德蒙将空白纸递到她面前,“连代订门位的记注一起要来。借住的地址、交票的日子,有些当时随手记下的东西,比多年后的记性可靠。”
他说着,将木鞋挪到一旁,展开旧城图。图上沿河的一条浅蓝线已褪得发灰,他找到了南岸的旧渡口,拿手指点住。
“那时在这里。现在客船多停东埠,旧渡口还剩运货的石阶。”
伊琳凑过去。隔着一条街,正是她如今认得的铺面,换到这张图上,名字和房屋的轮廓都变了。她原先以为很远的地方,竟就在自己走过的河边。
“还能问到当年的人吗?”
“船户来来去去,不一定。但我知道谁管过那边的泊位,能替你问一句。等记注来了,带着日子找,总比只问一个名字容易。”
伊琳将那段河岸描在纸上,笔尖走到岔流,停住。
“我想去那里看看。”
先生望着她。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末了将图推近一点,指给她看从哪座桥过去,旧石阶如今不载客,岸边堆货,去时走临街那条路。
她仔细记住,向他道谢。
楼道响起预备上课的铃,埃德蒙收了图,发现木鞋底下压着一张学生的说明。纸上写“依本人脚形所制”。他将另一只鞋拿来并着一比,两只鞋竟都往同一边歪。
他摘下眼镜,叹着气笑了一声。
“这孩子给自己做了两只左脚。”
伊琳看过去,也抿了抿唇。先生将鞋搁在讲桌最显眼的地方,叫她带好信,今天午间阿伦要来,约样的事一并看,有空就过来听。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将自己占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埃德蒙已在黑板上写起今日的题目。粉笔走得不快,白屑落在他的袖上。窗前那幅地图卷好了,明日还会在,先生也还会在。
伊琳抱紧书袋,走下楼去。
——
费利克斯进学院时,看见伊琳站在廊柱旁。
她抱着课本,辫子垂在身后,白衬衣被晨光照得清透。来往的学生从两人之间经过,他先看见她的眼睛,然后才发现,她正在向自己走来。
费利克斯迎过去,脚步带着从门运站赶来的余势,到她面前才收住。
“这么早?”
“找过先生了。”
她说,塞蕾娜女士的回信昨日到了,今日来问旧渡口。费利克斯脸上的笑敛了些,问写了什么,伊琳便将信里订门位、退票和南行的事讲给他听。
他听得认真,目光跟着她翻开的那张纸,看到末尾,眉头也蹙了起来。
“我陪你去旧渡口。”
“嗯。今天要上课,还得回信,改天去。”
她将纸收好,又问他父亲是否已走。
“走了。过几天那边就能装灯,十二日回来。”他说,“方才还叫我别留在门运站。说完又问,书有没有带齐。”
伊琳向他的书袋看了一眼。
“带齐了?”
费利克斯本来有些怅然,被她问得笑起来,打开给她看:“都在。”
她点了头,似乎这件事确实很重要。楼上传来椅脚拖动的声音,两人沿廊下往教室走。他想问她吃过早饭没有,话到嘴边,记起方才她站的位置。
“你在下面等谁?”
“你。”
他偏过脸。
她仍往前走,说昨日从木工铺回来的路上,听他提起父亲今日出城,想知道送完回来,会不会有一点难过。方才从先生那里下来,钟还没响完,她就多站了一阵。
“也可能你会回家。”她想了想,“等不到,我就上去。”
费利克斯慢了下来。
过道的风拂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她察觉身旁的人落后,回过头,神情还是那样认真,好像只差听他回答,自己猜得对不对。
他站在那儿看她,心中最先冒出来的竟是:幸好回来上课了。
“送完父亲,确实有一点难过。”他坦白。
伊琳静了静,往他身边靠近半步。
她伸手时,他以为是要接书袋,肩带都松下来了。女孩的手越过去,落在他上臂,隔着衬衣拍了两下。力道很轻,拍完还抬眼看他,仿佛在琢磨这样是否够用。
费利克斯低头望着那只手。
“这是……?”
“我姐姐有时这样。”
她解释得一本正经。他忍着笑,顺势低下肩,让她够得更容易些,伊琳反倒停了,掌心贴在那里,迟疑着说:“不用再低了,我够得到。”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得让他连笑也收敛了一点。
“嗯。”
远处的钟敲过最后一下。伊琳把手放下来,两人都记起还要上课,走到楼梯,费利克斯落后半步,抬手扶住栏杆。
被她碰过的地方,风吹来也依然温热。
前面有人替他们推着门,催快一点。他应声跟上。伊琳已经走进去,在空座旁放下书袋,回头望了他一眼;旁边的位置还空着,窗外树影斑驳,一道细细的光落在两张椅子之间。
费利克斯坐过去,取出课本,才发现拿出来的是戏稿。
伊琳看了看他,又看纸上那个熟悉的角色名。
“你刚才说都带齐了。”
“另一本在底下。”
他俯身去找,耳边听见她很轻的笑。
他在桌沿底下弯起唇角,课本已经找到,又过了一阵才拿上桌。
——
晚饭后,费利克斯坐在父亲惯用的桌边写信。
午间阿伦来过学院,带着家中看过的约样。先生将几处要紧的费用与退出条件讲给他听,又让他把“未初显还能否继续学手艺”的答复另向院里问清;费利克斯交了从加文那里抄回的纸,听完,把自己记的那页也留给了阿伦。阿伦拿着纸去了,答应问完再来。伊琳也写好了给塞蕾娜的回信,请她抄寄记注,补问当年的借住地址和送还门票的人。两人在午间一同绕去寄了信,才分头上课。
此刻,桌上摊的只是家信。
他已写完今日的排练,又添上露莎去催印票、鲁本嫌小偷的口袋太浅,藏一枚铜扣都能掉出来。写到窗框,他停了停,想起父亲还少听过一段临时改的对白,往前添了几行。
纸渐渐写满了。
丹尼尔留在桌边的一只放大镜被他拿来压着信角,镜下的字膨胀起来,将“小偷”二字照得分外招摇。费利克斯挪开它,抽了新纸。
他想写伊琳。
这个念头从早上回来就有。午饭时想过,排练时也想过,直到母亲问他汤要不要添,他答了一声“明天”,诺拉放下了勺子,海伦看着他,笑得肩膀直颤。
他实在该找个人讲讲。
纸上落下她的名字,往后却迟迟接不下去。父亲见过伊琳,也知道他们常在一处。若只写今日遇见、一道上课,与从前告诉家里的那些事情并无分别。
费利克斯握着笔,向后靠进椅背。
早上她拍自己的那两下,竟比写满一张纸还难讲明白。
他想了一阵,俯身写道:
“父亲,我喜欢伊琳。”
那行字留在灯下。
写以前还觉得不好落笔,写完,看着又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他用手挡住下半张纸,专心看过一遍,唇角不由得抬起来。
隔壁传来关窗的声音。他下意识将信翻扣,随即觉得好笑——人还没上来,他已经这样了。
再翻回来时,他接着写,今日伊琳在廊下等自己,怕自己送完人难过。
笔尖在句末停了很久。
她带着那封新信早早去找先生,出来以后,还肯站在那里,等一个六月十二日就能再见到父亲的人。
那时他只顾着高兴,连她的手碰上来,也觉得该记上许久。此刻再想,那张沐在晨光里的面容仍旧清晰,心中却添了几分酸软。她将自己的信收好,就过来问他难不难过。
他也想知道,父亲年轻时,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还没有告诉她。有时候想得很好,见了面,又觉得今天也很好,可以再等一等。”
他顿住,觉得这句话很像在替自己找理由,又补了一行。
“其实也有一点不敢。”
他把这句话看了又看,搁下笔,拿手抵着额头笑了一会儿。直起身时,门边已有脚步。
海伦端着水进来,见他将几页纸归拢,问写给父亲的信是否写好。夜间收信的人再过一会儿就到街口,来得及的话,可以托家里送过去。
“写好了,我自己去送。”
他把写好的纸折进信封,刚糊住封口,又拆开。海伦诧异地望来,他说漏了一句,背过身,拿笔添在末尾。
“等票印好,我给你留一张。回来以后也能看。”
这次封好,他照父亲留下的住址写妥封面,沿着封边认真按过,拿着信起身。母亲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似乎有话想问,最终只替他把门拉开。
六月的晚风吹过长街,檐下亮着几盏归灯。费利克斯赶到街口,将信交出去,看它与别人的信叠在一处,被收进邮袋。
“明日随早门走。”收信的人告诉他。
他应了声好,往家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早上带走了那么多箱子,有一句话,他还是得另付邮钱,才敢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