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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加文,你当真吗 椅子还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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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再往外一点。”
伊琳依言挪开,掌下那截木头抬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端离了桌面,随后,整根木条沿着纹理徐徐弯转。她摸到的分明是坚硬的木质,眼前的长梢却柔韧得像枝新柳,从日光里拱过去,在费利克斯手边停住。
桌后的青年撤了域,接过木件,嵌入椅背。还没来得及比一比,楼上的窗子开了。
“加文,吃东西!”
“还有一道。”
“上来嚼两口,又耽误不了你的椅子!”
他仰起脸,无奈地笑,朝身旁指了指:“有客人。”
妇人这才往下望,立刻问怎么不早说,屋里有水,请人进去坐。那扇窗随即空了,楼上响起挪动东西的声音。
他叫加文·布兰特,是尤安从前同屋的学徒。阿伦昨日还完工具,来这里捎了话,将今日见面的时辰分别送到三人家里。伊琳便在星期日上午,同费利克斯、康拉德在桥头碰面,一起找来。
楼下的作业铺归工坊,父母住楼上。他搬出来后仍照院里的单子接活,眼下这批宽椅背,便是客人嫌原来的硌人,退回来重改的。
伊琳摸了摸那道光滑的木弧。
“现在背能靠进去了。”
“对,坐着试试?”
他说得很热心,随即想起漆还没上,忙拿布擦净座面。费利克斯替她扶着,她坐下,试着向后靠,加文俯身看了看,左边眉毛得意地扬起来。
“这回总不能说硌了。”
楼梯上的母亲听见,扶着栏杆,笑着插话:“你又知道人家要怎么说。”
她右腿迈得慢,篮子里却装了满满一叠小饼。加文去接,妇人把篮子给他,坚持走完最后几级,坐到门边替客人分点心。
这里对她实在方便。从前送顿饭,要穿过半座城,如今只须朝楼下喊一声,父亲也能同儿子一起吃晚饭。说起那位替他们寻住处的经办,她连对方帮忙叫过修屋顶的人都记得。
康拉德听完,向加文报了姓名,问能否看一眼如今接活的单子。
“莫兰特?”
青年的半块饼放回了碟子。
他站起来,匆匆捋平围裙,指向门外:“这周的都齐了。那两把是后来改的,下午送,不耽误。”
康拉德说明自己为阿伦妹妹的事而来。加文一连应了两声,手却已去开柜子,还在解释,外面的活没有混进来,每笔都照单做。
伊琳觉出他的紧张,放下碟子。
“您以为我们来查交货?”
加文勉强笑笑:“阿伦没说莫兰特家的少爷也来。我还当院里另有话。”
费利克斯把他拿出的册子放回柜边,重新讲了来意。青年点头,仍站着。伊琳想过,起身走到康拉德身旁。
“能同我出来一下吗?”
——
康拉德以为她有话要单独告诉自己。
出了门,她却停在晾椅背的长绳旁,认真问他,能否在外面等一会儿。
他望着她,唇边的笑还没来得及散。
“我?”
“嗯,他总以为您要查他做活。”
屋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笑。费利克斯已把加文劝回凳旁,正拿着方才那块窄木板,问往哪里收。
康拉德移回视线。
“所以瑟铎留下?”
“他刚才就帮忙扶过木头。”
“我也可以扶。”
伊琳似乎真在考虑,隔了一阵,轻轻摇头。
“现在去,恐怕也没用了。”
他被说得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从前到了这种地方,多半是别人请他进去,桌上有什么,也愿意拿出来给他看。如今她郑重其事地请他出来,觉得这样才好问话。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好,我等。若还问不出,可别又把我叫进去审人。”
“我不会。”
她答应得认真,还向旁边让了半步,请他站到檐影下。康拉德本想说,连自己站在哪里也不必安排,见她仰头看过檐角,确认晒不到,出口却成了:“去吧。”
伊琳回到屋里。
康拉德独自在门边站了一阵,垂眸看那些弧度相同、宽窄不同的椅背。青年刚才急着解释的神情,仍在眼前。
做没做好,好像只等他一句话。
他却连这些椅背原本应当多宽,都不知道。
——
费利克斯没想到,那笔多出来的钱,会是这样一个缘故。
加文从抽屉里拿出薄薄一张纸,指给他们看。先前结算暂列过一项引荐减免,后来没能生效,便撤回了。他真正交过的钱仍计着,多出来的是原本以为可以少还的那一笔。
“介绍的人验承合宜,正式入册,才抵得上。”
他说着,手指从数目旁移开。伊琳问带去的人是谁,他答南桥磨坊做工的一个姑娘,认识她母亲,见她们总愁学手艺,便领去问过。
姑娘验出潜承,还没初显,后来却没签。
“她想知道学成能不能另选活,一直没初显,家里又拿不出钱,还让不让学。”
楼后有水壶落上灶台的声音。加文朝那里望了一眼,急着补充,自己在院里学得确实很好,先生肯教,经办也照顾过家里。
“你们问尤安就知道。刚去的时候,我们连工具都凑不齐。”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将纸放低,问姑娘后来找过他没有。
“找过。问我签的那份,能不能拿给她看看。”
“你给她看了?”
加文伸手抵住桌沿,指腹压着一小片翘起的木皮。
“我说收在院里,找起来麻烦。我显了以后才去,她看我这份,也未必……”
他没再说下去。
抽屉还开着一道缝,里面厚的那份纸已经被翻软了边。费利克斯望过去,加文跟着看了一眼,伸出的手就停住,既没合上,也没取出来。
窗外空桶在车上磕碰,咚咚几声,渐渐远去。
“我想少还一些。”
青年的脸慢慢红了。
“知道能减以前,我就说过这里好。后来伯恩问是不是我带来的,才提了这件事。我回去算过,能省好几个月。”
伊琳端放在桌旁的手往回收了些。她望着他,迟迟没有接话。
费利克斯原先以为,今日难的是让人肯讲一件委屈。眼前的人却在交代,自己怎样把本来拿得出的东西,说成了找起来麻烦。
“加文,你当真吗?”
母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已站了多久,水壶仍拎在手里,脸上那点招待客人的笑没有完全褪去。
“纸就在这里,你告诉她收在院里?”
青年抬起头,又低下去。
“她昨天还来过。”妇人说,“我让她有不懂的尽管问你,说你在这里学会了许多。”
她声音轻下去,看看桌上的纸,终于坐到门边。
费利克斯将空杯移开,让她放水壶。伊琳起身接过来,替几个人添了水,把加文已经握凉的饼碟放到桌角。
谁也没有急着喝。
加文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旧约,在掌中抚了抚卷边。
“我去找她。”
“什么时候?”母亲问。
“今天。”
她点了下头,扶着桌面站起来,到灶间取原先说好给客人带走的饼。走过儿子身边,又停住,拿去他肩上落了半晌的那片酥皮。
“衣服换了再去,满身木屑。”
加文应了一声。
伊琳出去请康拉德回来时,后者正替妇人把竹筛挪到檐下。她嫌飞絮落进豆子里,指哪里,他便放到哪里,手边还搁着一只吃过饼的小碟。
女孩走近,替他拈掉袖边的一点细絮。他偏过脸,原本准备问的话停了停,随后才随她进来。
加文把减免单给他看,答应让费利克斯抄下带给埃德蒙,旧约仍由自己带去南桥。他要先将话说清,再问姑娘是否愿意见他们。
康拉德收下这个答复,也只看了对方愿意给的那张纸。
三人告辞时,妇人将饼包塞给伊琳。加文已经取下外衣,手伸进袖子,却因里面塞了块擦木料的布,半天没穿过去。
母亲伸手替他抽出来。
“去了好好说。”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将旧约放进衣袋。
——
伊琳回家,发现母亲把午饭摆到了楼下。
窗边的小桌原先堆着待改的衣料,如今叠齐放在椅上,汤碗旁空出一片干净地方。她刚进门,玛伦便放下手里的剪刀,告诉她,有信到了。
伊琳把饼放下,书袋还没来得及解。
“姐姐的?”
“塞蕾娜女士。”
是当年同薇拉通信、埃德蒙替她取过信的那位莫兰特女士。伊琳站在桌旁,目光落到信封上。
封面是她的姓名,下面写着转寄的住址。五月中旬同母亲去寄信时,她还担心地址太旧,邮差认不得;现在它经过许多双手,又回到自己面前,带回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玛伦说,上午有人从旧宅送来,自己签收后一直放在这里。
伊琳脱下书袋,摸出拆信的小刀。刀口沿封边走了一半,稍稍偏了,她停下来,将那一道窄缝重新理直。
母亲坐到旁边,手里还攥着擦过桌子的布。
她把信展开。
最上面是问候,随后写到收到来信的日子、转送耽搁的日子。塞蕾娜记得薇拉,也记得白榆河上游的住址。她们后来确曾当面谈过,埃德蒙送去的信也都收到了。
伊琳读得很慢。她认得每一个字,凑成的句子却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能往下走。
“她请我代订过一趟返家的门位。”
读到这里,她出了声。
玛伦手里的布松下来。
薇拉特意要早班,说若能早些到,回家还能赶上吃饭。塞蕾娜替她托妥后,将票送到借住处。两日后,有人把票送了回来,带话说她改从南岸坐船,先往南去,之后再返家。
再往下,是塞蕾娜最后一次见她的时间,在还票以前。后来薇拉为什么改道,她未得到说明,之后也没有再见过她。代订门位的记注仍收在旧册里,伊琳若有需要,可以抄一份寄来。
信纸下沿落在桌上。
窗外正有人推着车上坡,轮子经过石缝,车上的瓶罐相碰。伊琳听见那阵响动过去,才发觉母亲一直望着自己。
“订过了。”她说。
玛伦伸手,将她按在信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前些日子从先生那里回来,她们知道了薇拉问过归期。伊琳曾反复想象那扇门,薇拉站在檐下等人,问附近哪里能寄东西,聊完还来不来得及回去。
如今又往前走了一步。
票已经送到她手里。再往前,也许就是收好行李,起身,穿上外衣。像加文刚才出门那样,原来一个人可以离回家这样近。
伊琳垂下眼,重读还票的那一句。
“南边,有谁等她吗?”
玛伦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出门前没同我提过。”
汤碗边那点热气散了。母亲把自己的碗挪开,让信纸摊得更平,眼睛仍停在早班两个字上。
“她总说能赶上吃饭。”
伊琳抬脸。
“有一回回来晚了,我们已经吃完,她又不肯让我热,站在锅边吃剩下的饼。你半夜醒了,看见她回来,非说自己也饿。”
“我不记得。”
“你当时太小了。你姐姐倒醒了,坐在被子里,叫她别给你吃那么多,天亮又要肚子疼。”
母亲讲着,唇边浮起一点笑,像那口锅还在,那人正趁她转身,将多出来的一小块饼掰进孩子手里。
伊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灶间。家已经换过,锅也换过了。她想不起那晚吃下去的味道,脑中只有很低的一盏灯,和睡梦里被人抱起来时,后背忽然暖起来的感觉。
会是那一次吗?
她没问,怕问出来,就连这一点也辨不清了。
玛伦拿起剪刀,想剪开她带回的油纸包,低头才看清,封口只是折着。她把剪刀放回去,抚平纸角,问这是什么。
伊琳告诉她,是今日去见的学徒家里给的,豆馅,添了葱。她取出一块放进母亲碗里,自己也拿了一块。
“我吃过了,很好吃。”
母亲应声,却只掰开,忘了往嘴边送。
伊琳看她一阵,伸手把碗推近了些。
“汤要凉了。”
“哦,好。”
玛伦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脸看她。伊琳正将信收到远离汤水的那一边,手很仔细,肩膀却不似方才端得那样直了。
母亲起身,拉开并排的椅子,坐到她身旁。
“我在这里看,省得你读两遍。”
伊琳往旁边挪了一点,把信转过来。两个人肩膀挨着,六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暖得很,母亲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慢慢捋过指节。
“先往南去。”伊琳低声念。
她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信里没有说薇拉以后到了哪里,也没有说她如今怎样;但在订好的那一趟门运之外,确实还有另一条路。
“我明天想去问先生。”
“嗯。”
“他当时也在北城。南岸坐船的地方,有没有改过,他也许知道。还想问问,那个借住处能不能找。”
她说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把明天要做的事全讲了出来。母亲没有打断,听完,替她将压在碗底的回信封取出。
“地址一起带着。若要再写,我晚间把桌子腾出来。”
伊琳点头,望着母亲,过了好一阵,向她肩上轻轻靠过去。
只靠了一会儿。
玛伦没动,手还覆在她指节上。窗外,邻家的孩子正在问父亲几点回来,问了两遍,终于听见一个响亮的答复,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伊琳将信纸翻回正面,压在自己的课本里。
这一页,明日要带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