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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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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温南风发消息给夏洲,说今天要给他展示厨艺。
消息是用微信发的语音,她练习了很久,才敢发语音,她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风穿过松林。
“今天、我做饭。”
夏洲在办公室笑了很久,同事问他笑什么,他说我老婆要给我做饭。他们都说,做饭而已,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
夏洲提前回了家,温南风还在厨房里切菜,背影很认真,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发现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围裙,头发用发圈扎起来,露出后颈。
她切菜的动作很稳,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有莲藕和排骨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姜的味道。
夏洲正想走过去从背后抱她,手机忽然响了,他转身去客厅接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挂了电话准备回厨房。
然后他听见了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哐当”一声,很响。
夏洲冲进厨房,温南风扶着灶台,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着他,然后整个人从他面前滑下去,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夏洲抱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
“南风,南风!”
他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里面有好多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上,温南风一直握着夏洲的手。
指甲嵌进他的掌心,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生命里。
她看着他,嘴唇一直在动,夏洲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拼命地听。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弱。
急救室的门关上前,温南风忽然回头看了夏洲最后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他读出来了。
还是那两个字。
“别哭。”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夏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胸口。
他不信神。
从小到大没进过庙,没拜过佛,没在许愿池里丢过硬币。
温南风打雷缩成一团那晚,他搂着她说,别怕,正负电荷中和,物理现象,她写纸条:你这个人真没劲。
他确实没劲,他信图纸,信数据,信地基够深楼就不会塌。
可他现在在祈祷。
他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能根本没有谁。但他心里堵着一团话,不说出来他撑不住。
他愿意减寿四十年换她平安,他今年三十二了,他还贪心的留些岁月,想活着亲眼陪着她,看往后岁岁朝朝。
他愿意跪,多久都行。
他愿意替她疼,十倍百倍都可以。
他一边祈祷一边觉得可笑。
科学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祈祷有用,他现在站起来去问任何一个医生,医生都会告诉他,这改变不了什么。
但除了这个,他什么都做不了。
字签了,钱交了,她进了急救室,他就只剩下一条走廊,一盏红灯,一把长椅。
他两只手交握得更紧了一点。
手很凉,和她当年在他背上写字的手指一样凉。
那盏灯还是红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护士脚步声。
他盯着那盏红灯,想了很多。
想她第一次在雨里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想她蹲在他家门口睡着的样子。
想她在他耳边说“好”的样子。
想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朵跑开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夏洲站起来,腿有点软,医生说了很多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后来夏洲在温南风的枕头下发现一个小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小纸条,从他们认识第一天,到她走之前最后一天,每一天都有,一天都没落下。
纸条上写着的,全是日常。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好看。”
“雨生又胖了,要控制饮食。”
“今天的云像棉花糖。”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今天想他了。”
“今天也想他了。”
“今天还是想他。”
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夏洲打开,是一张癌症晚期检测单。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早就知道了。
检测单背面写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别哭,我爱你。”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纸条吹起来,洒了一地。
几百张纸条在地板上打转,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每一张上都写着她说不出口的话,每一张都是她无声的告白。
他们一起逛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走走停停,每拿一样东西都要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
他问她看什么,她写:看有没有过敏原。他说你过敏?她摇头,连买瓶酱油都要看配料表,因为他随口说过一句,他吃花生会起疹子。
他加班到凌晨。
回来发现她还醒着,沙发上堆了七八个抱枕,她把它们围成一个圈,自己坐在圈里画画。
雨生趴在她腿边,她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写:要抱抱。
他抱起来她,问她怎么不睡,她笑嘻嘻写:等你回来。
他勾起手指刮过她的鼻梁,问等多久了,她写:不久呀。
他后来看监控,她从晚上九点就坐在那里了,一直坐到凌晨两点,中间只起来给雨生添了次粮。
她等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他一开门她就能抬头。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看到电视里放一部老电影,小女孩在雨里等妈妈,等了一整夜,妈妈没来。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往下掉,他坐过去把她搂住,她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电影结束了,她还没哭完。在他衬衫上擦了擦脸,写:对不起。他写下:为什么对不起。她写:把你衣服弄湿了。他笑了,打破了这份静谧,她这时候还在担心他的衬衫。
她给他织的那条围巾。
针脚粗的粗细的细,有一截突然宽了一倍,不知道中间加了多少针。
她红着脸把围巾塞给他,他围了一整个冬天。同事笑他,他说我老婆织的,同事说丑,他说我老婆织的,同事不说话了。
他到现在还留着那条围巾,在衣柜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
她织的时候拆了无数遍,他在书房画图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一边拆一边轻声嘟囔。
他悄悄看了一眼,她拆到第十遍了,线都起毛了,她倔起来连一团毛线都不放过。
她第一次说“我爱你”。
是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三个字。他在切菜,刀停了。
他转头看她,她已经跑了,他追出去,她在卧室里,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把被子掀开,她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问你刚才说什么,她摇头。
他说我没听清,她写:我忘了!
他笑了,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她在他怀里小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他听见了,他每次都听见了。
夏洲再次点开她最后那条语音。
“今天、我做饭。”
沙沙的,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柔的声音加在一起。
他反复地听,一遍又一遍,听到手机没电,充上电继续听。
夏洲答应过温南风,等今年春天来了,带她去看海。
春天来了。
桃花开了,柳树绿了,迎春花像金色的瀑布一样挂满了墙头。
夏洲把她的纸条全部收好,重新装回那个铁盒里。
他买了去海边的票,两张。
一张是他的。
一张上写着她的名字。
夏洲把她的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一路上他都在跟她说话,说路边的花开了,说今天的太阳很好,说雨生最近又胖了。
她没有回答他。
但他听见她在说。
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片掠过车窗的叶子里。
“喜欢你。”
还是很轻,很哑,很烫。
海是灰蓝色的,浪花卷着白边,一遍一遍地拍着沙滩。
他把她的铁盒打开,取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铺在沙滩上。
风来的时候,纸条飞起来,白色的蝴蝶,飞向海的尽头。
最后一张纸条他没有放走。
上面写着:“别哭,我爱你。”
夏洲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还装着这些年她塞给他的所有小方块。
他在海边坐了一个下午。
看着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
看着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天黑了。
世界这么大,他该去哪里找他的爱人?
夏洲站起身,对着大海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风吹散了,散在浪花里,散在夜色里,散在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子里。
“我也爱你。”
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她把声音弄丢了,他就做她的声音。她说不出的话,他替她说,她喊不出的名字,他替她喊。
那张纸条被塑封起来放在钱包里,夏洲每次打开钱包,都能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没有哭。
他答应过她的。
只是有时候,下雨天经过社区服务中心那条走廊,他都能看见温南风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湿透的小猫,抬起头来看他。
眼睛很黑很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他听见了。
从头到尾,他都听见了。
她说的是
“你来啦”
后来夏洲把他们的故事画成了一本绘本。
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温南风当年在他背上写字那样认真。
第一页是一个下雨天,一个小人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一只猫,另一个小人撑着伞走过来。
第二页是在摩天轮上,一个小人在拍风景,一个小人在拍她。
第三页是一个大钻戒,一个小人单膝下跪,一个小人捂着嘴笑。
最后一页是一片海,海面上飞着很多白色的蝴蝶。
绘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温南风的笔迹。
“别哭,我爱你。”
绘本出版的那天,夏洲又去了海边。
他把样书放在沙滩上,旁边放了一盆薄荷,薄荷是当年温南风送给他的那盆分出来的,养了很多年,依然枝繁叶茂。
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对大海说:
“温南风,我没有哭。”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散在浪花里,散在夜色里,散在每一滴泪里。
但他觉得温南风听见了。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