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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南风 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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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出现在夏洲的生命里,是一个下雨的周三。
社区服务中心的走廊上,温南风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一只湿透的小猫。
她把外套脱下来裹着小猫,细密的雨凝成珠顺着发尾洇湿外套上的小熊。
夏洲经过时,她抬起头,眼眸透亮恰山涧融雪,不染半分杂霾。她看了一会,把小猫往他面前递。
也许是把他当做猫的主人了。
周围很安静,两人一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雨啪嗒啪嗒落在伞上的声音。
社区登记表上,她的字迹清秀,笔画规矩,工作人员问她问题,她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她写字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握笔娟劲,落笔不屈。
夏洲那时是社区志愿者,负责给独居老人送餐。
有一次给温南风隔壁的奶奶送饭,出来时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汤。
她把碗递给他,碗底压着一张便利贴:“给奶奶的,我炖多了。”
便利贴上的字小小的,却透露着力量。
莲藕排骨,浮起一层金亮油花,藕少肉多,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而来。
后来他每次去送餐,都会在她门口停一会。
有时候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画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颊边一层薄薄绒毛染成淡金。
她画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看很久,然后继续画。
她画的是雨生,那只捡来的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卷起来,眼神慵懒,每一根猫毛都栩栩如生。
他静静站在门外看了一会。
第二天,他把自己画的雨生偷偷塞进了她门缝里,画得很拙劣,比例都不太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写着:“你画得很难看。”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们熟起来,是因为雨生。
温南风养不了那只猫,夏洲接了过去。
于是她隔三差五地来他家看猫,她敲门总是很轻。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手里不空着的时候居多,有时是一盒自己烤的饼干,有时是一袋猫零食,有时是一小盆绿植。
有一次她带了一盆薄荷,很小的一株,叶子嫩绿嫩绿的。她把薄荷放在夏洲的窗台上,在便利贴上写:“可以泡茶,也可以做菜。”
夏洲后来才知道,那盆薄荷她养了三个月,从一棵小苗养到枝繁叶茂,才舍得送人。
她跟猫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动,一声声“雨生”但没有音。她管那只猫叫“雨生”,因为是雨天捡到的。
她蹲在地上逗猫,浅浅偏过头,眼尾微微弯起,睫毛轻轻晃动,嘴角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夏洲立在光影里,感受着时间的脉搏和胸腔的擂动共频。
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温南风坐在他家门口,倚着墙微盍双眼。
走廊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坏的梦。
久到声控灯彻底灭了,久到黑暗里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想把她抱进去。
手刚碰到她肩膀,她就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看着夏洲,眼睛里全是惊恐,胸口剧烈起伏。
“是我,”夏洲蹲下来,跟她平视,“是我,夏洲。”
她认出了他,慢慢放松下来。她低下头,在包里翻出笔和便利贴,写了一行字递过来:“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夏洲说,“怎么不进去等?门口多冷。”
她又写:“钥匙没带,雨生在家。”
夏洲哭笑不得,她把自己关在门外,就为了等我来开门,好看看那只猫。
他打开门,雨生在猫爬架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温南风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去给雨生添粮换水,又检查了猫砂盆。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又轻又稳。
那天晚上夏洲煮了两碗面。她吃面的时候也没有声音,一根一根地吸,汤溅到嘴角也不自知。
夏洲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又抽出来一张写了行字推回来:“谢谢你。”
纸巾被桌上的汤洇湿了一角,字迹洇开一点,像一朵小小的墨色花。
后来夏洲慢慢知道了她的事。
她的沉默,是童年留下的。具体的,她没说过。
他只知道她父母离异后各自重组家庭,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那年她十二岁,之后她就很少开口了。
邻居说她小时候也爱说爱笑,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
有人说是因为被寄养在亲戚家时受过委屈,有人说是因为在学校被欺负过,具体是什么,她从来没写过。
她的便利贴上只会出现今天做了什么菜、雨生又胖了多少、明天的天气如何。
那些沉重的、黑色的东西,她全部留在纸面之下。
夏洲从来不过问这些。
她写字,他就看,她比划,他就猜。
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坐着,他就坐在她旁边,一起看窗外的云从一朵变成另一朵。
有一次夏洲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门响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两粒退烧药,还有一张便利贴。
“药苦,买了糖。”
他转头,看见床头柜另一边放着一小袋水果糖,橘子味的,他最喜欢的口味,他不知道温南风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说过。
他偏过头,看见温南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湿毛巾,正犹豫着要不要往他额头上放,她看见他醒了,手停在半空,有点不知所措。
夏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
“没事,”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我自己来。”
她摇摇头,把毛巾叠好,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然后缩回手,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刷刷刷地画了几笔,撕下来递给他。
画上是一个小人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毛巾,旁边另一个小人端着一杯水。
床上那个小人的脸上画了两团红晕,像是发烧的颜色,端着水的小人脸上画了一个撇嘴的表情,旁边写了一个字:“笨。”
夏洲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温南风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背。她的手很小,拍在他背上没什么力道,但每一下又深深凿进他的骨里。
夏洲咳着咳着,一会就不咳了,但他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那天晚上温南风没有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裹着夏洲的一件外套,抱着雨生,电视调的很小声,一人一猫都在看。
夏洲半夜醒来,看见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
他扶着墙走到门口,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雨生窝在她怀里打着呼噜,两人都睡得很安稳。
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睡着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夏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叫醒她。
他回屋拿了一床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雨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夏洲醒来的时候,温南风已经走了。厨房里煮好了粥,保温键亮着。桌上有一张纸条:“药在桌上,记得吃,粥也是。”
夏洲打开电饭煲,白粥熬得又稠又糯,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肉末。
她连他生病时想吃什么都想到了。
温南风第一次在夏洲背上写字,是一个秋天的晚上。
她喝了点酒,脸颊微红,靠在沙发上打盹,夏洲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给她盖毯子,她忽然把手指搭在他后背上,一笔一划地写。
“谢、谢、你。”
三个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指尖划过衬衫的布料,触感若有若无,却烫得夏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酒意,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又写了两个字。
“喜欢。”
她没写完,缩回手,把脸埋进膝盖里。
夏洲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吵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抿着。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哑,“我也喜欢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她伸出手,在他胸口写了三个字。
“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夏洲低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雨生跳上沙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尾巴搭在温南风腿上。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夏洲觉得,这一刻大概就是人这辈子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们在一起,好像不需要谁先开口。
她依然不说话,只是她来他家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每天,牙刷从一支变成两支,拖鞋从一双变成两双。
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搬进来,像一只筑巢的鸟,每次衔一根草,悄无声息地把那里变成了家。
她的画笔和画纸占满了餐桌的一半。
她的马克杯和夏洲的并排放在杯架上,一个嫩粉色,一个深蓝色。
她的外套挂在玄关的第二个挂钩上,第一个挂钩上挂着他的外套。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一格,夏洲特地空出来的那一格。
她没有说过要搬进来,但一切顺理成章,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
温南风会在夏洲画图纸的时候坐在旁边画画,两个人各据桌子一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夏洲画累了抬头,发现她正看着他,他看过去,她就低下头,假装在画画,但耳朵尖会红。
夏洲笑一下,继续低头画图,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