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师》南瓜兀

2、第二章 涧边相逢，旧绪缠心 山涧里的溪

　　山涧里的溪水叮咚，碎金似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阔叶之间漏下来，落在青垂落的发梢上，映得他皮肤莹白如玉。

　　方才青还饶有兴致地伸手拨弄溪水，指尖掠过水面，惊起几尾小鱼。可在抬眼望见沪青的那一瞬，所有闲散惬意尽数消散。

　　青的指尖僵在水面，溪水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青石上，砸出细碎的水痕。

　　他认得这张脸。
　　哪怕时隔十余年，少年长成挺拔清隽的青年，眉眼轮廓已经褪去当年孩童的圆润柔和，变得冷硬疏离，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沪青。
　　是当年在永安镇大雪里，把冻僵的自己捧回温暖卧房，日日陪着自己念书写字，又在一场落雪之后，亲手把他留在玄辰阁山门之外，转身就走的那个人。

　　青的心脏猛地揪紧，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狠狠缠绕，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定定地看着沪青，那双生得极漂亮的眼瞳里，情绪清清楚楚摆在面上——错愕，委屈，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失落。

　　沪青立在不远处的林间，一身玄色捉妖劲装，腰间悬着收妖玉牌与一柄狭长短剑，衣料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如青松。他本是循着一股微弱的恶妖气追踪逃匿的山魅，却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僻静山涧撞见青。

　　多年深埋心底的思念骤然炸开，几乎要冲破他多年苦修磨砺出来的冷静克制。
　　这些年在玄辰阁无数个挑灯练剑、彻夜画符的夜晚，他无数次想起那条盘在书卷上的小青蛇。想起青用冰凉的脑袋蹭他指尖，想起青尾巴扫翻砚台，墨汁糊了整张宣纸，想起暖阁里一人一蛇相伴的安静时光。

　　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景，幻想能好好和青解释当年的苦衷。
　　可真的见到人，沪青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是玄辰阁年轻一辈首屈一指的捉妖师，身负门派规训，人妖殊途的戒律刻在入门誓词之中。而青，是妖。
　　旁人若是看见捉妖师与妖物私相交谈，必会引来无穷非议。更何况，当年离别太过狼狈，他不知道从何开口，更不知道青是否愿意听他解释。

　　万般心绪翻涌，落在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漠然。

　　在青眼里，这份漠然，便是答案。

　　青微微抿起薄唇，美艳的眉眼间蒙上一层黯然。
　　果然。
　　这么多年过去，沪青早就把当年那条小小的青蛇抛在脑后。如今身为捉妖师，斩妖除魔是本分，再见到自己这只妖，自然只剩平淡疏离，毫无半分故人的温情。

　　青缓缓收回浸在溪水中的手，站起身，青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本打算就此转身离去，不再与沪青有任何牵扯，可脚步刚挪动半寸，心底又有一丝不甘冒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沪青，开口，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玄辰阁的捉妖师，来此，是要收我？”

　　沪青睫毛微颤，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清冷：“你不曾作恶，我不会动手。”

　　这话听在青耳中，只觉得客套又生分。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哦？捉妖师还分善恶？我还以为，只要是妖，在你们眼中，都该被收入玉牌之中。”

　　他心思藏不住，话里的刺明明白白。若是换作旁人，或许听不出这语气里的怨怼，沪青却听得一清二楚。

　　沪青薄唇微启，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短短几句话根本说不清楚。当年送走青，是为保他性命，可在青的记忆里，那就是被舍弃。没有证据，空口辩解，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是来寻你。”沪青最终只说出这句，“追踪山魅途经此地。”

　　“原来只是偶遇。”青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难过，“也是，像沪公子这般人物，怎么会特意寻一只妖。”

　　一声“沪公子”，生分得让沪青心口刺痛。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正是沪青一路追捕的那只山魅。山魅躲在密林阴影里，方才窥见二人对话，心思一动，暗自打起主意。

　　这山魅修行不足百年，擅长蛊惑人心，最喜挑唆矛盾。它看出这捉妖师与青衫妖物之间似有纠葛，便借着林间风声，幽幽地传出声音。

　　“捉妖师与妖叙旧？真是稀奇。当年永安镇沪家败落，人人都说是妖祟引祸，如今捉妖师却私会妖物，若是传回玄辰阁，怕是要受重罚咯。”

　　话音飘荡在林间，青神色一动。

　　沪家败落。

　　这个词，瞬间抓住了青的注意力。从前他只模糊知晓，当年沪青送走自己，是因为家里遭遇祸事，僧人说家中妖气缠身。所有人都说，沪家衰败，根源在他身上。

　　可这么多年，青偶尔回想过往，心底一直存着一丝疑虑。
　　他当年待在沪府，从未外泄妖气，更不曾暗中作祟害人。他每日安安静静待在沪青卧房之中，连庭院都极少出去，怎么可能引来倾覆整个家族的灾祸？

　　从前被离别之痛蒙蔽思绪，未曾深究。此刻山魅随口一提，尘封多年的疑惑猛地浮上心头。

　　青抬眼，看向沪青，眼神认真起来，方才那点赌气的情绪暂且压下：“当年沪家败落，真的是因为我带来的邪气？”

　　沪青眉头微蹙，目光扫向密林深处，手中短剑微微出鞘半寸，冷声道：“妖言惑众。此事并非你所想这般简单。”

　　“哦？那真相是什么？”青往前踏出一步，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问题。他性子直白，心里有疑问便一定要问清楚，不懂得迂回遮掩，“当年那僧人一口咬定宅中妖气招灾，沪家生意接连崩坏，所有人都把罪责算在我的头上。可我自问，从未害过府上任何人。”

　　山魅躲在树后，继续煽风点火：“谁知道呢，妖的手段，藏得深呐！说不定当年你暗中作祟，自己都未曾察觉。”

　　“休要胡言。”沪青一声冷喝，指尖捏起一道符纸，指尖灵力流转，朝着声音来源弹射而去。

　　金色符纸划破空气，直击密林深处。只听一声惨叫，那山魅被符火灼伤，再也不敢逗留，转身向着更深的山林逃窜。沪青本想立刻追上去，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青。

　　青站在溪水边，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沪青停下脚步。山魅暂且逃了，可眼下，青心中的疑窦，不能置之不理。

　　“当年之事，疑点重重。”沪青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从前我也以为，家业崩塌只是商途不顺，僧人所言，是祸起于妖。可后来仔细回想，诸多地方不合常理。货物倾覆，客商反水，来得太过巧合。”

　　青歪了歪头，美艳的脸上满是思索，心思全然摆在脸上：“巧合？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动手，故意毁掉沪家？”

　　“只是猜想，尚无证据。”沪青道，“这些年我身在玄辰阁，一心修炼，无暇下山仔细查证。今日听见山魅的话，才发觉当年的事，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圈套。”

　　青眼底一下子亮起来。他本已经打算就此离开，不再和沪青牵扯，可如今得知这件事另有隐情，立刻改变主意。

　　若是真的有人幕后设计，平白让自己背负祸乱沪家的污名，甚至造成他和沪青当年被迫分离，那这件事，他一定要查清楚。

　　“那我和你一起查。”青当即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沪青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青见他愣住，还以为沪青不愿意，微微鼓起腮，模样带了几分当年幼蛇时期的稚气，和他美艳的外表形成反差，倒生出一点趣味：“怎么？你觉得我是妖，不能一同探查？我修行多年，能辨妖气，还能听懂山林精怪的言语，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沪青看着他不加掩饰的神情，心底轻轻一动。
　　他和青，从来都是两种模样。自己习惯把所有心事压在心底，喜怒哀乐绝不外露；青却全然相反，所思所想全部写在脸上，坦荡热烈。这便是二人最鲜明的对照。

　　“并非不愿。”沪青淡淡道，“只是追查旧事，凶险未知，暗中设计之人，手段不会简单。你要想好，一旦卷入，恐惹祸上身。”

　　青抬手，自信地甩了甩衣袖，嘴角扬起一抹明艳笑意：“我不怕。我活了这么久，还没什么事情能吓到我。再说，这件事牵扯到我，我本就该弄清真相。”

　　他顿了顿，又小声嘟囔一句：“况且……我也要弄明白，当年你把我送走，到底是因为家族灾祸，还是单纯厌烦我了。”

　　声音很轻，沪青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他想解释，可现在没有足够凭据，多说无益。只能沉声道：“待到查到证据，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青伸出手，掌心朝上，想要和他击掌为誓。

　　沪青看着那只白皙漂亮的手，迟疑片刻，抬手轻轻和他碰了一下掌心。青的掌心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气，一如当年那条小青蛇冰凉的鳞片。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顿。青飞快收回手，耳尖悄悄泛红，别开视线，假装去看山间飞鸟，掩饰自己的慌乱。

　　沪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那一点微凉触感，久久不散。

　　“先不提陈年旧案，那只山魅跑远了，要不要先追？”青很快调整好心情，转头看向沪青，眼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方才它躲在树后嚼舌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抓回来说不定还能拷问一点线索。”

　　“可以。”沪青颔首，“山魅擅长藏匿，它熟悉这片山林，单凭我一人，搜寻要耗费不少功夫。你对草木妖气感知敏锐，有你相助，会省事许多。”

　　两人一同向着山魅逃窜的方向走入密林。林间草木茂密，藤蔓交错缠绕，阳光越发稀薄。

　　青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脚尖点地，几乎不踩断枯枝。他鼻尖轻轻翕动，感知周遭飘荡的各类妖气，时不时侧头提醒沪青方向。

　　“左边，那里有淡淡的妖气残留，它刚刚从那边跑过去。”
　　“不对，这股气息很浅，是它故意留下的假痕迹，想引我们走错路。真正的方向在右前方。”

　　沪青跟在身后，静静看着青。青心思简单，可在感知妖气这件事上天赋极高，天然的妖类本能，很多时候比捉妖师的罗盘还要好用。

　　赶路途中，青话多，闲不住，一边辨认妖气，一边随口搭话。

　　“玄辰阁的捉妖师下山历练，就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同门跟着？”

　　“此次历练要求独自行走，不可结伴。”沪青答。

　　“那吃住怎么办？你们捉妖师出门，随身带干粮吗？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背着一大包符咒、法器，沉得要命？”青好奇地打量沪青腰间的装备。

　　沪青淡淡应着，偶尔回答一两句，大多时候安静听青说话。

　　青说着，忽然脚下踩到一截松动的树根，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向前摔倒。

　　沪青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碰到青单薄的青衫布料。

　　青猝不及防被扶住，转头看向沪青，四目相对。林间风声簌簌，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

　　青的耳尖再次泛红，连忙站稳，轻轻挣开沪青的手，故作镇定：“多谢，方才是我大意了。”

　　沪青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林间路滑，小心脚下。”

　　“知道啦。”青挠挠脸颊，转而又兴致勃勃开口，“等抓到那只山魅，若是它肯老实交代线索，我们能不能放它一马？它方才虽然挑唆我们，但好像也没有害过人。”

　　沪青看他一眼：“山魅靠汲取活人的情绪精气修行，方才若是遇见普通凡人，便会蛊惑人心，制造幻象害人。律法之中，不可轻易饶恕。但若它愿意吐露情报，不曾伤人，可酌情从轻处置，封印修为，驱逐至荒无人烟的深山，不再允许靠近人族城镇。”

　　青眼睛一亮，笑着点头：“这个法子好！不杀生，又能惩戒，两全其美。不像有些捉妖师，不问缘由，见妖就收。”

　　沪青低声道：“玄辰阁门规，本就不斩无辜妖物。只是世人大多惧怕妖怪，以偏概全罢了。”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隔阂看似稍稍松动，可横在他们之间的难题依旧重重。

　　青心里还记着当年被抛弃的委屈，没有完全放下心结；沪青藏着满腹当年无法言说的苦衷，又受制于捉妖师的身份，不敢轻易表露心意。

　　就在这时，青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不对劲。前面的妖气混杂在一起，不止山魅一股气息，还有别的妖物。而且……好像有人类修士的灵力。”

　　沪青神色一敛，握紧腰间短剑，目光望向密林深处。

　　“小心。”

　　二人放轻脚步，缓缓穿过一片密集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残破，神像倾颓，蛛网遍布。

　　那只逃窜的山魅，此刻正跪在庙宇中央，对着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俯首。老者背对着二人，衣摆上绣着玄辰阁长老专属纹样。

　　沪青瞳孔微缩。

　　玄辰阁长老？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还和山魅共处？

　　灰袍老者缓缓转过身，面容慈和，眉眼带着温和笑意，正是玄辰阁长老，裴砚辞。

　　裴砚辞看见林间的沪青，还有站在沪青身侧，一身青衫的青蛇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依旧维持着长者的从容和善。

　　“沪青。下山历练，倒是让老夫在此遇见你。只是没想到，你身为玄辰阁的捉妖师，竟然与妖同行。”

　　一句话落下，气氛瞬间紧绷。

　　青下意识往前半步，微微挡在沪青身前，美艳的脸上戒备十足，直白地盯着裴砚辞，毫不掩饰敌意。

　　沪青心头一沉。
　　裴砚辞是玄辰阁位高权重的长老，素来主导门派捉妖戒律，对人妖相交一事极为反对。

　　他们二人私下一同追查旧事，偏偏被裴砚辞撞个正着。

　　裴砚辞目光缓缓落在青身上，淡淡开口：“此妖，是何来历？沪青，你可知与妖结伴，触犯玄辰阁戒律？”

　　青扬声开口，一点不怯：“是我主动要和沪青一同查案，与他无关。长老若是有什么指责，冲着我来。”

　　裴砚辞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妖。只是人妖殊途，妖物心思诡谲，你接近沪青，怕不是另有所图？”

　　“我没有！”青立刻反驳，喜怒哀乐清清楚楚写在脸上，“我只是要查清多年前一桩旧案，绝非心怀歹意！”

　　沪青抬手，轻轻拦了一下青，示意他稍安勿躁，对着裴砚辞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长老，此事另有隐情。这只青蛇妖并无伤人记录，我们偶遇，恰好一同追查线索，并非刻意私交。”

　　裴砚辞看着眼前两人，一人冷静隐忍，一人坦荡外露，并肩而立。他眼底寒光更深，嘴上却缓缓说道：“哦？追查什么案子，需要捉妖师与妖联手？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