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师》南瓜兀

1、第一章 落雪拾青

　　隆冬，永安镇。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连绵的屋脊之上，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狂舞，把整座镇子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河川冰封，土路冻得硬邦邦，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烧起炭盆躲避酷寒。时值年关将近，往日热闹的永安镇，此刻只剩风雪呼啸，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沪家是永安镇数一数二的富商，宅院阔大，青砖高墙，院内亭台假山，哪怕大雪漫天，屋内依旧暖意融融。沪家老爷沪景渊常年经营绸缎与茶叶生意，待人宽厚，夫人苏婉性子温柔和善，夫妻二人膝下仅有一子，名唤沪青。
　　这年沪青方才八岁。
　　孩童年纪尚小，眉眼生得清润柔和，一双眸子亮如秋水。自小被父母疼宠长大，心底干净温热，见不得世间生灵受苦。哪怕是地上蝼蚁，他也会小心绕开，不忍踩踏。

　　这一日午后，雪势稍稍小了些。沪青在屋里闷了大半日，实在耐不住，软磨硬泡央求母亲苏婉，准许他带着小厮出门，去镇子外围的郊野看一看雪景。苏婉本担忧外面天寒地冻，怕孩童冻伤，耐不住沪青百般央求，再三叮嘱小厮好生看护，又给沪青裹上厚实狐裘，才点头应允。

　　“不可跑太远，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风雪若是变大，立刻折返，知道吗？”苏婉抬手替他理好斗篷帽檐，轻声嘱咐。
　　沪青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娘放心，我不会乱跑！”

　　他带着贴身小厮踏出沪府大门，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天地一片纯白，四下寂静。沪青一路走走看看，兴致盎然，不知不觉间，离镇子已经远了不少。小厮在身后紧紧跟着，不停劝他往回走，可沪青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不远处枯树之下，雪堆微微一动。

　　那动静极轻，若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
　　沪青心里好奇，挥挥手示意小厮原地等候，自己小心翼翼踩着积雪快步上前。拨开表层厚厚的落雪，眼前一幕，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积雪之下，蜷缩着一条小小的青蛇。

　　蛇身纤细，鳞片是浅浅的青碧色，此刻冻得浑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它体型短小，还不及孩童手指粗，蛇尾微微蜷缩，微弱地吞吐信子，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冻死在这片荒雪之中。寻常人见到蛇，多半会惊恐躲避，可沪青见它孱弱可怜，心底那点柔软一下子被牵动。
　　“好冷……”沪青低声呢喃，轻轻蹲下身，不敢用力触碰，先用掌心拢住一点暖意，慢慢靠近小蛇。

　　小青蛇察觉到动静，虚弱地微微抬了抬头，一双竖瞳朦胧地望向眼前这个人类孩童，没有力气逃窜，只能微微颤抖。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沪青放轻声音，生怕惊吓到它。他解下身上狐裘内侧柔软的衬布，小心翼翼将这条小青蛇裹起来，捧在掌心。布料隔绝凛冽寒风，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小青蛇似乎感知到善意，不再挣扎，安静蜷缩在布帛里。

　　“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家。”沪青小心托着掌心，转身快步往镇子方向走。
　　小厮看见他怀里裹着东西，连忙上前询问，等看清里面是蛇，吓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小公子！蛇这东西阴寒，万万不可带回府，若是吓到夫人老爷可如何是好！”
　　沪青摇摇头，护紧怀里的小生命，语气坚定：“它快要冻死了，若是留在这里，今日必定活不成。我们悄悄带回去，藏起来，不让爹娘看见好不好？”
　　小厮百般劝阻，奈何小公子心意已定，只能暗自叹气，陪着沪青匆匆赶回沪府。

　　回到宅院，沪青先悄悄溜进自己的卧房。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他把裹着小蛇的布包放在温暖的榻边，一点点松开。小青蛇慢慢舒展身体，僵硬的躯体渐渐恢复知觉。沪青寻来小小的木盒，铺上柔软干草与棉絮，当做它的窝，又找来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喂给小蛇。

　　一连数日，沪青都偷偷照料这条青蛇。白日里趁父母不留意，就跑去看它，投喂食物，和它说话。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不过三日，苏婉收拾房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榻边的木盒。
　　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小青蛇，苏婉先是一惊，随即看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儿子。沪青垂着头，老老实实全盘托出，把雪地捡到小蛇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母亲，忐忑等待责罚。

　　沪景渊闻讯赶来，夫妻二人一同打量木盒里安静蜷缩的青蛇。二人并非迂腐之人，看着儿子满眼恳切，又见这条小蛇灵气微弱，并无凶相，商量许久，最终没有责怪沪青。
　　苏婉轻轻叹一口气：“青儿，蛇类阴寒，若是被外人发现，难免生出闲话。你既然执意要养，务必藏好，不可让外人知晓，好好待它。但倘若日后它伤了你，便只能放走。”
　　沪青大喜，用力点头：“谢谢爹，谢谢娘！我一定会好好护着它！”

　　自此，小青蛇便留在沪青房中安家。沪青给它取名为青。
　　往后两年时光，平静又温暖。
　　沪青每日念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青，趴在榻边同它讲述学堂趣事，镇上新鲜见闻。青尚且年幼，灵智初开，能听懂沪青话语，总是绕着少年的手腕缓缓游动，用冰凉的蛇头轻轻蹭他指尖。
　　一人一妖相伴度日，暖意填满小小的卧房。沪青依旧保有心底的柔软，只是这份温柔，分了一大半给青。青依赖沪青，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类少年。它性子软糯，沪青便是它全部的依靠。

　　闲暇之时常有趣味小事。沪青读书，青便盘在书卷之上，静静陪着。偶尔沪青写字，青调皮，尾巴扫过砚台，墨汁泼洒在宣纸之上，好好一篇字迹毁于一旦。沪青无奈，只能点一点它的小脑袋，嘴上佯装训斥，手上却舍不得重一点力道。
　　“你啊，又捣乱。”
　　青吐了吐信子，一点不怕，反倒轻轻蹭他手指，像是撒娇。沪青看着它，忍不住轻笑，只能重新铺纸研磨。苏婉偶尔撞见，看着儿子和小蛇相处的模样，也只是含笑摇头。
　　有时沪青偷偷拿香甜糕点碎末喂青，被沪景渊撞见，沪景渊笑着提醒：“蛇未必爱吃这个，小心吃坏肚子。”说着，又寻来适合小青食用的食材。
　　这两年，是青漫长妖生里最安稳明媚的岁月，也是沪青一生难以忘怀的时光。他曾暗自许诺，会一直护住青，永远不让它受风雪之苦。
　　只是世间美梦，大多难以长久。

　　变故毫无征兆地到来。
　　最先显露端倪的是沪家生意。原本稳定的绸缎茶叶买卖，接连出事。商路上货船莫名倾覆，大批货物损毁；合作多年的客商单方面撕毁契约，四处散播不利于沪家的流言，铺子客源日渐稀少。沪景渊夫妇拼尽全力周转，变卖首饰、铺面，四处奔走筹措资金，想尽办法挽救家业，可颓势丝毫无法逆转，情况一日比一日糟糕。
　　往日热闹阔绰的沪府，渐渐蒙上一层阴霾。府中下人陆续辞退，庭院慢慢冷清。流言在永安镇悄悄蔓延，有人说沪家撞了邪，家中藏有不祥之物，招致灾祸。
　　沪景渊心中烦闷，病急寻方，听闻邻镇有得道高僧，专门勘破邪祟，便重金请来僧人入府查看。僧人踏遍沪府宅院，最终停在沪青居住的院落，闭目掐算片刻，缓缓开口。

　　“此宅之中，藏妖物。妖气缠绕府邸，便是这股邪气，阻滞家运，祸及全府。若不尽快驱逐，灾祸只会愈演愈烈。”
　　一句话，如冰水浇落全屋。
　　沪青站在一旁，浑身发冷，心底瞬间明白，僧人说的是青。
　　他猛地抬头，急切辩解：“大师，不是的！它从未害人，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房里，灾祸和它无关！”
　　僧人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妖性难测，今日不伤人，来日未必。妖气萦绕宅院，乃是根源。若想保全沪家，此物必须送走，远离此地。”
　　沪景渊与苏婉面色惨白，夫妻俩对视一眼，满心苦楚。他们也舍不得那条陪伴儿子两年的小青蛇，可眼下家业崩塌，危机重重，全家人的命运悬于一线。
　　苏婉红着眼眶，悄悄拉住沪青，低声劝慰。沪景渊长叹，他别无选择。
　　沪青回到卧房，看着木盒里的青，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青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游过来缠上他手腕，轻轻蹭他皮肤。
　　沪青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发红，只能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他不能把青留在沪府。若是继续留下，一旦妖气被放大，青会被僧人斩杀。唯有送走它，才能保住青的性命。
　　可他又能把青送往何处？寻常地方，妖难以生存，随时会被捉妖人抓捕斩杀。
　　辗转打听之后，沪青得知，玄辰阁坐落于百里之外的深山，是天下闻名的捉妖世家。玄辰阁虽以捉妖为本，但阁内有规制，不滥杀无恶的小妖，可收留安置。
　　这是沪青能想到，唯一可以保全青性命的去处。

　　离别那日，又是落雪天。
　　沪青抱着装着青的木盒，独自踏上前往玄辰阁方向的路途。风雪吹打少年脸颊，他一路沉默。他不敢告诉青真相，只能一路无言。等到了玄辰阁山门外，沪青蹲下身，打开木盒。
　　青抬起小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沪青指尖轻轻抚过它青碧鳞片，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说出寥寥几句，语气克制，听不出情绪：“青，你留在这里。在这里，你能活下去。”
　　青听不懂复杂的世事，只感知到离别。它紧紧缠上沪青手指，不愿松开。
　　沪青狠心一点点掰开它，将木盒交给玄辰阁接待的弟子，转身立刻离开，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舍不得走。
　　他满心以为送走青，就能化解沪家劫难。
　　可事与愿违。
　　青离开之后，沪家衰败之势丝毫没有停下。没过多久，沪府彻底破产，宅院变卖，沪景渊夫妇带着沪青搬出永安镇，昔日富贵之家，一朝落得清贫度日。
　　年少的沪青，在巨大打击之下，心底那份纯粹柔软被层层冰封。他始终记着那日的离别，心底藏着无尽遗憾与愧疚。他知道，自己亏欠青。
　　几经思量，沪青辞别父母，独自拜入玄辰阁。
　　他想修习捉妖术法，想变强。一方面是想护好父母，另一方面，心底深处，他还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到青。

　　玄辰阁苦修岁月漫长枯燥。同门弟子众多，天赋各有高低，沪青却凭着惊人毅力日夜打磨术法、符咒、剑法。寒暑交替，数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永安镇那个心软温柔的富家小公子，褪去稚气，长成身形挺拔、面容清冷的青年。
　　他修为突飞猛进，成为玄辰阁年轻一辈之中，最顶尖强大的捉妖师。
　　外人见他，只觉他冷若寒冰，寡言少语，行事果决，斩妖从不迟疑。没人知道，这位声名赫赫的捉妖师，心底藏着一段雪夜旧忆，藏着一条青鳞小蛇。他所有的温柔，都收在无人看见的细微之处，不轻易示人。

　　而另一边，留在玄辰阁外围安置之地的青，在漫长岁月里慢慢修行，化为人形。
　　当年小小的青蛇，褪去幼态，化作容貌极为美艳的青年。一身清浅青衫，眉眼艳丽，一眼望去夺人心神。他的性格和沪青截然相反，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心思简单直白，旁人一眼便能看透。他本性善良，心怀悲悯，遇见受苦生灵，总会伸手相助。
　　可离别那日的画面，长久刻在他心底。
　　在青的认知里，沪青当年是主动抛弃了他。他认定，昔日的少年，为保全家族，亲手将自己舍弃。这份难过与委屈，深埋心底多年。他一直记着沪青，只是这份念想之中，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伤感。
　　青独自在人间游历修行，看遍世间百态，等待一个或许不会到来的重逢。

　　待沪青成年，按照玄辰阁规矩，下山独自历练。
　　山林溪涧，草木葱茏。沪青循着妖气追踪一只作乱小妖，穿过密林，行至一处山涧。溪水潺潺流淌，日光穿过枝叶，落在水面泛着碎光。
　　就在这山涧之中，他看见了青。
　　青年一袭青衫，倚在青石旁，侧脸美艳，指尖轻轻拨弄流淌溪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万物仿佛静止。
　　沪青的心跳骤然停滞。是他，真的是青。多年思念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长久的克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他身为玄辰阁捉妖师，对方是妖，身份横亘在二人之间。诸多枷锁束缚，他无法直白道出心底多年的惦念。
　　青看见沪青的那一刻，瞳孔微缩。一眼认出这个当年将自己送走的故人。他静静望着沪青，看见对方淡漠清冷的神情，心底骤然一沉。
　　果然，他早就忘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青垂了垂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已然做好转身离开的打算。
　　旧识重逢，初见便是一层厚厚的隔阂。而他们尚且不知，当年沪家败落的真相，远非表面这般简单。一桩由野心之人精心谋划的阴谋，静静蛰伏，等待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