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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变 顾砚辞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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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辞走后的第三日,京城的风向变了。
先是御史台突然翻出一桩旧案,说三年前沈廷之主持贡院修缮时,账目不清,有贪墨之嫌。折子是孙愈递的,措辞极尽刻薄,字字指向沈家。消息传来时,沈知微正在侯府对账,青梧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夫人,老爷被……被御史台请去问话了。”
沈知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黑渍。她放下笔,平静地问:“什么时辰的事?”
“就在方才。孙愈带着两个御史,说是奉旨问话,请老爷去都察院走一趟。夫人,老爷他……”
“别慌。”沈知微起身,将账册合上收好,“奉旨问话,只是问话,不是拿人。父亲为官三十余年,经手的账目何止千百,他们要查贡院修缮的旧账,查不出什么花样。”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赵恒动手了。顾砚辞前脚刚走,赵恒后脚便拿沈家开刀。这是报复,也是威胁。他要让沈知微知道,没了顾砚辞在京城,一个沈家女儿翻不了天。
沈知微走到院中,冷风扑面而来。她站了片刻,对青梧道:“去济世堂,找一个姓陈的大夫。就说侯府夫人身子不适,请他来诊脉。”
青梧一愣,随即想起侯爷走前的交代,连忙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背着药箱进了侯府。陈大夫在京城开了二十年的药铺,看诊时话不多,手极稳。他替沈知微把了脉,开了两剂寻常的补气方子,末了才低声道:“夫人身体无碍,只是思虑过重。侯爷走前留了话,夫人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沈知微将方才写好的字条递过去:“请陈大夫将这封信转交给周侍郎。另有一事——都察院那边,可有相熟的人?”
陈大夫收了字条,沉吟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大人,与老朽是旧交。此人素来不党不私,只是性子孤僻,不爱应酬。”
“不必他偏帮谁。”沈知微道,“只请张大人在场记录问话便可。孙愈为人刻薄,问话时必会故意刁难、诱供。若有耿直之人在旁,他不敢太过分。”
陈大夫颔首,背着药箱去了。
沈知微独自坐在厅中,端起放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茶入喉,她反而镇定下来。赵恒拿贡院旧案做文章,说明他手里没有真东西。若真有铁证,直接上折子参就是了,何须把人请去问话。问话是试探,也是施压。赵恒想看看沈家会不会慌,沈知微会不会求饶。
她不会。
午后,青梧又递了一封信进来。是沈府管家写的,说夫人柳氏急得犯了心口疼的旧疾,请小姐回去看看。沈知微看完信,眉头微蹙。母亲素来体弱,但心口疼多半是急出来的。她若此时回去,正中赵恒下怀——一个乱了阵脚的沈家,比什么把柄都好用。
她提笔给沈府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母亲勿忧,父亲无事。”
写完又觉得太简,怕母亲更慌,便又添了一句:“女儿已托人照应,今晚必有消息。”封好信让人送去,她换了身衣裳出门。
她没去沈府,而是去了城东的济世堂。陈大夫恰好回来,见她亲自来了,微微一怔。沈知微进了后堂,开门见山:“周侍郎那边怎么说?”
“周侍郎说,都察院那边他插不上手,但他已让人去查孙愈近日的行踪。”陈大夫压低声音,“另有一事,老朽方才在都察院外头候着,看见孙愈出来后上了赵恒府上的马车。”
沈知微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她又问:“今日都察院问话,可有人在场?”
“张大人去了。”陈大夫道,“孙愈问话时刁难了几次,都被张大人挡了回去。沈大学士自始至终神色如常,孙愈没占到什么便宜。”
沈知微松了口气。父亲宦海沉浮几十年,应付一个孙愈绰绰有余。但赵恒不会就此罢休,今日只是开胃菜,后头还有更狠的招数。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济世堂门前停下。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翻身下马,冲进堂内,看见沈知微便跪了下去。
是顾砚辞留在京中的亲卫之一,名叫赵武。
“夫人!”赵武满身泥泞,声音沙哑,“侯爷到平朔了。但……出事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说。”
“侯爷率三千精骑赶到平朔城外时,平朔城门紧闭。守将说没有兵部调令,不放任何军队入城。侯爷拿出陛下手谕,守将推说只认兵部令牌。双方僵持了一日一夜,侯爷无奈,只能暂时驻军城外。”
沈知微脸色沉下来。兵部令牌——赵恒卡着兵部不放,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没有兵部令牌,顾砚辞的军队便名不正言不顺,进不了城。
“还有,”赵武的声音更低了,“青梧的哥哥被许文远的人抓了。就在侯爷到平朔的前一日。许文远在城里搜了三天,找不到人,最后放话——若无人交出偷账册的人,便屠一条街。”
沈知微的手猛地攥紧。
“侯爷得知此事后,派人强攻了城门。”赵武抬起头,“城南门被侯爷的人夺了半扇,但许文远的亲兵拼死反扑。侯爷的人虽进了城,却只有百余人。如今平朔城中巷战未歇,许文远退守州衙,挟持了青梧的哥哥。”
沈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百余人进了城,对上了许文远的亲兵。顾砚辞此举冒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违抗军令、私自调兵的罪名。但他还是做了。她想起那夜他说的那句话——此人虽是个跑腿的,但若败露,会没命。
他记得。
沈知微睁开眼,目光冷冽。
“你回去告诉侯爷,”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无论如何,保住青梧哥哥的性命。另外告诉他——京中的事,我来办。请他把平朔城的事,闹得越大越好。”
赵武一愣:“夫人,闹大?”
“对。”沈知微看着他,“闹到天下人都知道,平朔城里有猫腻。闹到赵恒藏不住,许文远也藏不住。侯爷进不了城的事,也要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兵部卡着兵符不放,镇北侯带着三千人在城外喝西北风。赵恒想捂盖子,我们偏要把盖子掀了。”
赵武似懂非懂地点头,磕了个头便往外跑。沈知微叫住他:“换匹马再走。路上不要停,三日之内赶回平朔。”
赵武应声去了。
陈大夫在旁边听了全程,此时才开口道:“夫人,您方才说让侯爷把事闹大……这不是与赵恒硬碰硬吗?”
“硬碰硬分时候。”沈知微站起身,目光清透,“赵恒敢动沈家,敢卡兵符,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越坐不住,越容易出错。侯爷在平朔把事闹大,赵恒在京城必然要应对。他若应对,便会露破绽。周侍郎在盯着他,我父亲的老部下也在盯着他。”
她顿了一下,轻声道:“况且,我还有一个法子,让赵恒今晚睡不着觉。”
回到侯府后,沈知微关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周侍郎,一封给韩愈之,还有一封,她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信封上写的是——平朔州都司,陈望。
此人曾是顾砚辞的副将,三年前因伤调任平朔州都司。表面上是明升暗降,实则是顾砚辞安在北疆地方上的一颗暗棋。许文远在平朔横行三年,陈望一直在忍。如今顾砚辞被困城外,陈望便是破局的关键。
沈知微将信交给青梧送出去时,特意嘱咐:“这封信,让沈府的老管家亲自跑一趟。走军驿的路子,不要经手寻常信铺。”
青梧接了信匆匆去了。
夜色渐深,侯府上下熄了灯。唯有书房里的烛火亮着,映着沈知微伏案的侧影。她盯着桌上那张北疆舆图,平朔州的位置被她用指尖反复摩挲。
顾砚辞,你可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