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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凉了,人还没走 林晚晴是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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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是穿着一身白玉色旗袍出席丈夫葬礼的。
没有孝服,没有白花,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走进灵堂的时候,满屋子哭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停了。
她一滴泪也没有。
来吊唁的人后来都说,周家的寡妇,心真硬。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人的眼泪不在脸上。
婆婆拄着拐杖从第一排站起来,手抖得指不准人:“你、你穿的这是什么……”
林晚晴看着那只手。十年前她大出血,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的,是这只手。她坐月子畏寒,婆婆每晚把她的脚捂在怀里焐热,也是这只手。
现在这只手指着她,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他喜欢这件。”林晚晴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灵堂内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就说过,我穿玉色好看。”
她走到遗像前,上了三炷香。香插进炉里那一刻,小叔子周建军从侧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熟人,也有生面孔。熟人是厂里欠着钱的原料商和包装厂老板,来得很齐。林晚晴垂下眼,像是没看见。
吊唁的人依次上前。轮到那位做纸箱生意的吴老板时,他没有鞠躬,而是站在遗像旁边,朝林晚晴的方向拱了拱手:“嫂子,人死账不烂。望山厂欠我八十六万,合同上写得清楚,春茶季前结。今天人没了,这话我得问一句,这钱找谁?”
灵堂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婆婆的脸涨成了紫的。
周建军适时地叹了口气:“嫂子,不是做弟弟的逼你。大哥走得急,厂里一摊子事,你一个家庭妇女……我的意思是,厂子趁早盘出去,债还了,您和妈安生过日子。买家我都联系好了。”
林晚晴没接话。
她转身走到灵堂角落的条案前。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套茶具,一只小炭炉,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响了。
“今天来的,一半是客人,一半是债主。”她一边温杯一边说,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客人也好,债主也好,进了这个门,都喝口茶再说话。”
没人动。她也不催,投茶,注水,出汤。第一泡她没分,自己端起来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
“这是厂里今年的明前茶?”她问。
周建军一愣:“……是。仓库里压着三千斤。”
“杀青的温度高了。”林晚晴放下杯子,“火工盖住了兰花香,喝到嘴里发闷。这样的茶,恐怕一斤都卖不掉。”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吴老板嗤笑了一声:“嫂子,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林晚晴打断他,“这茶还能救。重焙一遍,走岩茶的路子,火香压过青气,做冷泡的原料正合适。吴老板,你的纸箱厂要是肯再宽限四十天,这一季的茶卖出去,八十六万,我连本带息送到你厂里。”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在茶山上长大,十九岁进望山厂当评茶师,这个厂子的招牌红茶,配方是我改的。”她顿了顿,“后来我嫁人,不做了。但手艺这个东西,”她重新出汤,这次分了七杯,一杯一杯推到债主们面前,“它不会嫁人。”
吴老板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香气从杯口浮上来,跟刚才那泡判若两物。
他端起来喝了。
“四十天。”他放下杯子,“嫂子,我等你四十天。”
人往外走的时候,婆婆在身后冷冷地开口:“你别得意。建军手里有他大哥的代持协议,这厂子轮不到你说了算。”
林晚晴收拾茶具的手停了一下。
也就是停了一下。
“妈,”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扣回茶盘,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软,“茶凉了可以重焙。人心要是凉了,焙不回来。”
灵堂外,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林晚晴没心思管这些。吊唁散净,她一个人去了仓库。三千斤春茶的麻袋堆到房梁,潮气混着茶香,是二十多年前她熟悉的味道。
她搬了张凳子,在麻袋中间坐下来,一袋一袋摸过去。摸到第七袋,手指停下来,从袋底拈出一小撮茶,就着仓库昏黄的灯看了很久。
不对。这一批茶的叶底,根本不是什么明前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