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瞳育体》白澜星

16、同居·诗集 片刻甜蜜

　　“你说爱无明日，我认此刻为真。”——《金瞳诗集》

　　说来也怪，童之西这边，“翘首以盼”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另一个病区，突发案件。

　　一个样本暴毙。

　　这个样本不简单，是从omega药物催化而成的“半成品育体”。

　　而上类似事件，发生距今不到半年。

　　至此，前后共发生四起“半成品育体”暴毙事件，这大大影响了催化药研发的进程。

　　在排除了外部因素后，白塔组成内部调查组。

　　底下人心惶惶。高层办公室灯火通明。

　　童之西被“请”进白塔多日后，朱焕终于又把他想了起来。他笃定这一次要完成后续检测，还特意请来苏弋复核数据。

　　童之西一百个不愿意，换上薄薄的检测服，躺上冰冷的检测台。

　　上一次，无麻药采样的场景历历在目，童之西的身体潜意识抗拒起来。

　　他抖得厉害，医官手里的长针，戳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苏弋眉头紧锁，朱焕开始骂骂咧咧。

　　门禁忽然被破了。

　　花初云一身议事制服，审判戒在手，似乎从什么重要的会议上跑出来一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无视所有人，打开内门，把台面上的童之西拉起来。

　　“穿上。”他脱了外套给童之西。

　　“花初云，这里是白塔。”苏弋绷不住，瞪着眼道。

　　花初云看了一眼童之西后颈被戳的都是血，拿起旁边一块止血贴，给他贴上。

　　嘴上嘲笑道：“就是因为白塔最近不太平。在这个风险排除之前，我带进来的人，我负责。”

　　苏弋笑着摊了摊手。

　　“呵，你以前不这样。至少还会编个像样的借口。”

　　花初云没有立刻接话。他等童之西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才重新看向苏弋。

　　“不需要借口。只要他还不是育体，就归我管。”

　　“哼。”苏弋冷笑一声。

　　——

　　花初云牵着童之西，在众目葵葵下，离开采样室，离开白塔。

　　童之西红着脸，也不多问，披着花初云的衣服，乖乖跟在男人后边。

　　虽然不知道花初云要带他去哪里，但跟着这个人，很安心。

　　路上有人看见这两人，免不了多看两眼。

　　花初云不仅不介意，童之西走得慢了，会放慢脚步等他。

　　两人沿着透明廊道穿行了很久，最终停在穹。

　　所谓穹，是巴比伦式的空中花园，绿植萦绕，中间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
　　每个神体，住一层。

　　花初云住最高层。

　　保护屏障在识别到童之西后自动开启，童之西紧张地朝里面张望。

　　超大客厅，落地窗外是云。
　　沙发宽得能当一张床，一面墙的书架，角落里搁着发光绿植。

　　“这是你家？”

　　花初云说，“家？算么。你的权限也录入了，也算是你的家吧。”

　　花初云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转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人。“白塔暂时不要靠近，其他地方随意。”

　　——
　　入夜。
　　童之西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花初云已经坐在床边，手里翻转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见童之西杵着不动，他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去倒水。

　　花初云披着睡衣，精装的胸脯若隐若现。

　　童之西眼前忽然闪过，被挤入这个胸膛的一幕幕，脸红的不行。他环顾左右，忽然往沙发方向过去。

　　一杯凉水贴到他脸上。
　　“降降温。”花初云似乎在笑。

　　童之西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又打算借着放杯子的借口，去客厅睡沙发。

　　“床够大。”花初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童之西回头，只见男人躺倒在床的一侧，拍了拍旁边。

　　童之西搁了杯子，慢吞吞地爬到床上，躺下。

　　侧身背对着花初云。

　　室内光紧跟着熄了。

　　星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角角落落投下光斑。
　　童之西很困，但紧张得睡不着。

　　“为什么……带我回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花初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道：“无垠滩。现在是一块荒地。”

　　“什么？”童之西回头。

　　花初云道：“最新的地貌影像，那块区域几乎没有居住痕迹。”

　　童之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叹了口气：“原来那里的礁石是绿色的，像矿石一样，非常好看。”
　　他抬眼，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男人的轮廓。
　　“花初云。”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正望向他。

　　“无银滩，有一天一定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到那时我带你去看。”
　　安静了片刻。花初云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了碰童之西搭在枕边的手。
　　“好。”

　　——

　　嗅到一阵暖香，童之西睁开了眼，高处的晨曦从云层里漏出来，印在他的金瞳里。
　　身边空着。
　　他翻身坐起，顺着香气走到餐厅。

　　花初云已经换好制服坐在桌边，正在查看终端。
　　“这么早。”

　　花初云抬起眼笑了一下，递给他一杯果汁，道：“没打算叫你，可以再睡会儿，不用拿工作节奏约束自己。”

　　童之西犹豫了片刻道，“好几天没去工作了，老师那边可能需要我帮忙。”

　　花初云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

　　“白塔现在一团乱麻，你老师也要配合调查，你现在去找他，是给他添乱。”

　　童之西张了张嘴，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转身去洗漱，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另一份早餐——烘蛋、烤物、酸面包、果蔬、饮料。

　　童之西在花初云对面坐下，吃了几口，抬起头。

　　花初云面前的饮料还剩半杯。

　　“第一次看你吃东西。”童之西红着脸道。

　　花初云抬起眼，看着童之西，笑了——眼尾微微弯起来。

　　“我一直以为神体实际上不用吃东西呢。”

　　花初云垂下眼，笑意更深。

　　“你可以把神体想象成高级一点的alpha。”花初云喝完饮料，“会饿，会困，会头疼。有消耗，要补充。——但也有例外。”

　　花初云把杯子放回餐碟。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易卅礼只喝营养液。”

　　童之西愣了半拍。

　　“他对食物不感兴趣。”花初云的语气淡淡地，“他管这叫进化。”

　　“那他好惨，错过好多好吃的。”

　　花初云抬起眼。童之西正把一大块烘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嚼着。

　　他看了他一会儿。

　　“他是初代神体。活了不止一百年了，这世上好吃的东西，他大概一样都没落下过。”
　　花初云默不作声地又推了一份烘蛋过来，“对现在的他来说，底层欲望都不重要了。”

　　童之西咽下嘴里的烘蛋，沉默了片刻。

　　忽然间，一缕晨曦在两人之间铺开。

　　“我给你开了公开文献的调阅权限。”花初云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无聊了可以翻翻。”

　　他把外套搭在小臂上，走到童之西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花初云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如果真想出去走走，可以去取几件你自己的衣服。我的对你来说，确实大了一点。”
　　童之西低头一看。衣领斜挂在肩上，半边锁骨露在外面，两条腿光着，只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睡衣。他下意识把下摆往下扯，结果半个肩膀漏了出来。脸烫得他不敢抬头。
　　花初云停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
　　“走了。”

　　——

　　这天，童之西看了一整天关于育体的纪实材料，不觉心累。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就记得“先父遗传”四个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还好自己是beta，不是什么育体。
　　不然，和花初云睡了的痕迹，将会留在眼里一辈子。

　　这么想着，童之西忽然脸红起来。

　　冷静、冷静下来。童之西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文献。

　　屏幕上显示一本《金瞳诗集》。点开，扉页只有一行字：“笼子困不住光。”

　　这句话似乎听谁说过。

　　童之西继续翻页，屏幕提示：无法继续访问。

　　花初云归来时，就看到童之西在沙发角落里，抱着屏幕，眉头微蹙。

　　“怎么了。”他接过终端看了一眼。“这是一本古籍，只有这一页。”

　　花初云解开领口，挨着童之西坐下来，仰头靠着沙发，忽然脑袋垂向童之西的肩。

　　“这两天结了个案子。受害人基因数据和证件对不上。一查，牵出一桩十年前的旧案——火灾，双胞胎死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哥哥活下来。”他顿了顿，“但没死的那个，是弟弟。他顶着哥哥的名字，过了十年。”

　　花初云抬眸看着童之西的侧脸，问：

　　“如果你是那个弟弟，你会像他那样做么。”

　　童之西放下书，睫毛扑闪两下。轻声道：“我恐怕做不到。用别人的名义活下去，太痛苦了。你呢，你会吗？”

　　他垂眸对上花初云的眼。

　　花初云收了目光，起身道：

　　“给你带了甜茶，在桌上。”

　　他一边褪去外套，一边说：“一个人为什么要用另一个人的名义活着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
　　这天下午，童之西整理桌面时看到一份《神体综合评估报告》，大喇喇地摊在桌上。
　　他扫到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值。
　　强压着好奇心，瞥了一眼正在通讯中的花初云——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又忍不住把视线挪回报告上。

　　视力、听力、代谢率、精神力——全是满分。看得人心惊，这到底是不是人类。
　　忽然瞥到角落里几项，硬度、持久……旁边的数值赫然都标注着“0”。

　　他盯着那几个“0”发愣。

　　开放日那天，从傍晚到第二天清晨，永动机的画面涌入脑海。“持久”这一项怎么都不可能是零分。
　　耳朵开始发烫。脸上的皮肤烧起来。

　　花初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把文件抽走，搁在一旁。
　　他低头看着童之西，眼底压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童之西抓了抓耳朵，半天憋出一句：“这几个0是不是印错了。”

　　“没错。突破上限就显示为0。”

　　“……”

　　童之西把脸转开，连后颈都涨得通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们神体居然会出这种报告。”

　　“在永生庭不稀奇。解语有，育体也有。”

　　“我是beta，所以没做过。”童之西自我开导。
　　忍不住又问，“怎么检测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沙发缝里。

　　花初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嘴角微微扬起。“腺液检测就行。不是你脑海里想的那样。”

　　童之西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我可没那么想。”

　　花初云的笑意更深了，没有戳穿他。

　　沉默了片刻。童之西忽然从指缝里抬起眼：“那你……会去找解语吗。”
　　“不会。”

　　“从来没有么。”童之西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花初云伸出手，把童之西挡在脸上的手拿下来，他俯下身，嘴唇停在童之西的耳边。

　　“下次别偷看。想到什么直接问。”

　　忽然，童之西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啄了一下，轻得不着痕迹。

　　他惊讶地捂着耳朵，看到花初云一板一眼地收起报告。

　　——

　　这天花初云入夜以后才回来。

　　门禁的电子音很轻，客厅里只亮着一盏低矮的阅读灯。他退了外套，没有开主灯。童之西蜷在沙发里，脸枕着一本书睡着了，薄毯垂了一脚到地上。

　　花初云走过去，把薄毯搭回他身上。他轻轻把那本书从他脸颊下抽出来。

　　童之西嘟囔着偏头，他的侧脸被书页压出了一道红痕，从眼角到眼尾。

　　花初云不禁用指腹轻轻擦过。

　　童之西的睫毛颤了下，没有醒。

　　花初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最近的问题有点复杂。

　　白塔的调查一天没有结论，枢的安保就得跟进。寮和白塔各自的算盘还在暗处碰撞。

　　桌面上童之西的终端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最后几条——一条来信，童之西给一个叫T114的人发过一条消息。花初云扫了一眼内容，把终端放了回去。

　　他侧过头，看了童之西一眼，没有开口。

　　天空变成深蓝色时，童之西醒了，发现花初云坐在一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花初云站起来，落地窗自动移开，他走了出去。

　　童之西跟上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一座摩天轮形状的悬空建筑孤零零地浮在夜色里。

　　“那个建筑怎么飘起来了？”童之西揉揉眼。

　　“那是环——育体居住的地方，进去了基本就出不来。他们是不可再生的珍贵物资，不能有任何差池。”

　　“物资？”童之西瞪大了眼，他想到了218。

　　“神体使用精神压制以后，会产生神经毒素。唯一能解毒的是育体的腺液。”

　　“所以你不愿意使用解毒剂……”

　　“我不需要解毒。我是目前唯一的——代谢率高于积聚率的神体。”

　　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太累了么？”童之西问。

　　“现在需要解毒。”花初云这么说着，但是他的手环并没有红闪。

　　“想怎么解？”童之西脸忽得涨红，好在夜里也看不太出。

　　就着夜风，花初云一把把他拥入怀里，道：“抱一抱会好点。你的拥抱就是解毒剂。”

　　抱了一会儿，花初云的手臂松开。

　　手环亮了一下，一条极简的加密消息。
　　【TSBETA-00076疑似育体，待复核。】

　　他熄了手环，低头看怀里的人。

　　忽的一把托起童之西，放在落地窗前的栏杆上。

　　背后是高空，童之西本能地牢牢扣住男人的肩膀。他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心脏一下悬到喉咙口，赶忙回头。

　　下一秒，嘴唇被重重吮起，童之西浑身一抖，舌尖被撬开，花初云的舌长驱直入，把他的呼吸卷走。

　　他们在寂静的夜色中深吻。童之西退一点，花初云就追过来。
　　舌尖的缠绕，让童之西喉咙间泄出一丝极细的呜咽，刚发出声，又被花初云吞了下去。
　　他稍稍偏头，花初云就吻得更深。

　　童之西的脚趾蜷起来。花初云的手从他发根插进去，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童之西没躲。他的腿环上去，勾住了花初云的腰。吻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初云才放开他。
　　童之西的嘴唇发烫，呼吸又重又急，像被人刚从水里捞起来。

　　花初云抱得更紧。他低头，额头抵着童之西的额头，两人的鼻息在半寸间缠在一起。童之西睁开眼，花初云的眼睛近在咫尺。他们把彼此印在瞳孔里。
　　“我和你的第一次接吻，在朔城的夜里。”花初云说。

　　童之西红着嘴唇，茫然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后颈有伤。我路过救下你，结果你抱着我不放，还咬着我的嘴叫我的名字。那晚的你，就是金瞳。我看到你手上的76号编码，把你送到了附近的白塔。”

　　童之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确实有晕倒后在白塔醒来的经历，期间他和花初云的拥抱——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那次我就该把你带回永生庭。”拇指轻轻按在童之西的眼角。那双金瞳在夜色里发光，虹膜中心衍出一条，只属于花初云的黑色瞳线。

　　“你的眼睛真好看。”

　　万丈高空，无人之夜，他把童之西牢牢抱紧，揉进身体。

　　远方灰白色的环，在天幕尽头悬浮着，像一枚沉默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