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样本出逃 育体不算人 ...
-
Epigraph:“堕入黑暗,我就是光。”——《金瞳诗集》
童之西有一阵子没见到花初云了。
每次送文件经过议事庭的岔路,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感应门打开,走出来的永远是别人。
T114还瞎说什么吃醋。害得童之西心里妄想了好一阵子。
每每夜深入睡前,鼻尖仿佛还能嗅到他的信息素,形容不出的木质香。
虽然不知道,作为beta,他为什么能闻到,但就是想再闻一次。
——
这天下午,薛星橙让他送一份签字文件到白塔试验区域。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某个转角时,耳朵传来压低嗓门的争执。
听声音有好几个人。
童之西禁不住好奇,拐了过去。
转角另一侧,五个穿着病服的人,挤做一堆。
其中一人,红发凌乱,动作急躁,正在拆卸什么东西,嘴里一直在骂脏话。
“芳藤。”童之西一眼认出那身影,是昔日“药友”,劫持案主谋。
芳藤猛回头,迅速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身后。
旁边几人顺着声音看过来,个个脸上露着惊恐。童之西这才发现,这些人中混了个小孩子,只有半个人高,害怕得抓着旁边人的衣角。
认出是童之西,芳藤龇牙一笑:“吓我一跳。76号。哦不对,现在是童助理了。怎么有闲情来看样本区?”
“你们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芳藤把藏在身后的权限卡,拿出来抖了抖。
童之西迟疑道:“你们打算擅自离开这里?”
“正是。”芳藤说道:“看在认识的份上,你快走,就当不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不知道吧!童之西转头离开。可走了几步,脚步停住了。
他回头瞄一眼那个孩子。孩子也在看他。总不能……看一个孩子送死。
下一刻,童之西转回,冲着芳藤过去。
“芳藤,就算你刷开了这个门禁,外面还有三道更高级别的门禁。你们几个靠这张偷来的权限卡,甚至走不到下一个走廊。一旦被发现,还要承担出逃的罪名。你现在把权限卡还回去,后果最小!”
芳藤脸上最后一点笑意褪干净,只剩下狠厉。
“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人给你撑腰,你能自由出入——我呢?我本以为进了永生庭就能翻身了,结果除了编号和样本,我什么都不是!”
“你找死不能带着孩子一起!”童之西压着声音骂道。
“你装什么好人,”芳藤一把把孩子推到童之西跟前。“他进来比我都早。父母卖了他,合同签了十年。”
芳藤盯着童之西:“十年。你知道白塔的样本平均能活多久?”
童之西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气馁,垂眼看孩子。那孩子身体瑟瑟发抖,早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
童之西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芳藤没好气地说:“他语言障碍,问了也是白问。”
童之西用手背抹了抹他的面庞道:“听话,今天先回去。我和你们一起想想办法,总能出去的。”
芳藤笑出声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真他妈虚伪。有钱人说不在乎钱,有自由的人劝我们放弃自由。”
孩子不知为何哭得更大声了。
芳藤也有点急了,冲过来一把揪起孩子的领子道,“你轻点!再哭,这事得砸你手里!”
童之西一把截住芳藤的手腕,“别再耗时间了。先把权限卡还回去。”
芳藤反手掐住童之西的手腕道:“别来这套!我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告诉你,76号!你跟我没有区别。你是beta,我是omega——我俩到哪里都是底层。你现在狗仗人势,说到底还不如我。”
正说着,他伸手去抢童之西脖子上挂的权限卡,嘴上招呼道:“你们别愣着,过来帮忙啊,有了这张卡,我们就能畅通无阻了!”
“兹兹”一阵电流声,头顶的日光灯忽然全灭了。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隐藏的红色警灯大亮,低沉的蜂鸣同步响起。如同天崩地裂的前兆,震的人头皮发麻。
身后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开始浸染白色,光线一层一层褪去。唯一的通道,从正上方落下液态材料,在几秒内凝固成一道白墙。
所有的门窗、通道几秒内,全部封死。六个人被囚禁在一个纯白的密闭空间里,辨不清东南西北。
芳藤慌了,后退了一步,撞上刚凝固的白墙,他胡乱地找出口,嘴里胡言乱语:“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是还没盗刷吗!是不是你招来的!”
天花板忽然传来电子语音:【警告:样本异常聚集。即将启动断氧控制。如若抵抗,将启动电击程序。重复警告,样本异常聚集……】
所有人脸色刷白,有人大叫道:“我不想死啊!”
孩子突然惊叫起来。童之西也怕得腿发软,他一把把那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不叫了,但他脸色不对,从紧张的通红变成了灰白。五官皱在一起,呼吸变得短促,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上岸的鱼。
像是呼吸过度。
童之西把孩子的脸扳过来。
他忽然一口咬在童之西的左手虎口上。下颌痉挛,牙齿刺进肉里。童之西疼得闷哼了一声。他没有推开。右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脑。
“放松,别怕。”血沿着虎口往下淌,滴在白色地板上。
童之西疼得呲牙咧嘴,和那孩子一样身体怕得发抖。
——
花初云刚从朔城执行公务回来,制服还没来得,鞋底蹭着尘土。
枢的办公室门口,执勤警卫队长已经等候多时。
花初云不紧不慢地,接过便携监控设备。监控画面分成六格,对准了白花花的封闭空间。
“什么时候触发的。”
“十二分钟前。试验区域。纪凌副官已经指示——开启封闭管控。”
花初云点了点头,在设备上划了一下,一下屏是五名样本的信息。
警卫队长继续道:“此次涉嫌盗窃及出逃的,共计五名样本,领头的是305号。”
花初云点头,放下设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道:“按纪凌说的处理就行。”
“明白,临时监牢已经抽走50%的氧气。出逃样本已被控制。”
花初云往后靠在椅背上,取过桌面堆积的待处理简报。
翻开第一页,静了一秒,又合上了。
“第六个分镜头。”花初云把设备转过来,指尖点在左上角的画面边缘,“这个人是谁。”
警卫队长划到第三屏。“经确认是白塔高级专家薛星橙的助理——”
花初云推开设备,站起身。
“终止程序。解除封闭。立刻。”
——
氧气被快速抽离的一瞬间,六个人就瘫软在地。
将死的恐惧弥漫在这个密室里。
可此刻,充沛的氧气,一下子涌入肺部,所有人睁开了眼,面面相觑。
四周的“白墙”在消失。
遮光层快速褪去。
方才挡住他们去路的液态墙体,三秒内化成粉末,瞬间被通风系统抽走。
照明、走廊、窗户——所有东西一如原状,仿佛刚才的密室不曾出现过。
芳藤愣了半拍。然后他蹦起来,喘着粗气,道:“看见了吗!我就说没事……”
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他后颈炸开。
芳藤的笑还挂在脸上,咧着嘴,瞳孔在点击中缩成两个黑点。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倒。
他被□□一击即中。
警卫队配备的专用□□,可以直接切断运动神经传导,充分保全样本。
alpha警卫从走廊两侧涌入。武器、约束带、镇定喷雾。
几个出逃样本抱着头蹲在地上,被按住了肩膀。
一秒制服。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挣扎。耳边只有靴底踩在地板上的节奏。
忽然间,混乱的踩踏停止,警卫队自动让开一条路。
花初云从那条通道中间走过来。
他跨过昏迷的芳藤,来到童之西面前。
童之西还瘫在地上,佝偻着腰。
怀里的孩子脸上沾着眼泪和血渍,已经睡着了。可他嘴还卡在童之西的左手,看样子松不开。
花初云弯下腰,伸手在孩子的下颚关节处按了一下。
孩子的嘴松开了,牙齿从虎口上拔出来,新血口汩汩流血。
一旁的警卫抱走了晕着的孩子。
再看童之西,湿发贴着额头,衣服下摆松散。右手托着左手,看起来没力气挪动。
花初云看着他。
“今天这事,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我送文件路过,恰好看到,想劝他们回去。如果再多给我几分钟……”
“路过。”花初云低头看了一眼童之西还在渗血的左手。
“路过把自己弄成这样。”
“今天这件事会调查定责。这五个样本,如果白塔评估后表示放弃,会定罪。至于你,调查结束前,你的通行权限暂时冻结。”
童之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血手,一声不吭。
“305号是你在无垠滩的朋友吗?”花初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童之西摇了摇头。
花初云收回目光,沉默地离开凌乱的现场。
——
当晚,花初云坐在办公室里。事件报告已经发到他的终端上——经查,童之西并非出逃同伙,警报触发前曾在通道内与芳藤发生争执,试图劝返。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点开下午的监控回放。
医疗站走廊的独立监控——离得太远,角度刁钻,分辨率不高。
花初云找了几个角度,只有这一个勉强能看看。
画面里,童之西正在接受包扎。
他坐在凳子上,左手摊平,右手拿着半截能量棒,递给旁边的孩子。童之西弯腰讲两句,孩子点点头。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面颊在他头顶上蹭了一下。
花初云把画面倒回去,定格,放大。
画面里是童之西和孩子一起笑。
花初云撑着下巴,靠在椅背上,表情古怪地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
回到办公室。
童之西坐在薛星橙对面,把白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事情不复杂,年轻的教授听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
“今天的情况,无论有没有被抓住,305号都不会感谢你。”他戴上眼镜道:“你在发现的第一时间,直接离开报告警卫队,是更好的选择。”
童之西低头看着虎口上的敷料,轻声说:“那是看到有个孩子,就忍不住多嘴了两句。”
“那孩子你认识?”
童之西摇摇头,道:“不认识。只是……我小时候也参加试验,比他还惨。下午看到他,我就觉得不是在帮他,是在帮我自己。”
薛星橙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封好的档案袋,正面盖着红色“内部”字样,推到童之西面前。
“我的顶头上司,朱焕副座,点名要你送这份评估表。他要见你。”
童之西拿起档案袋,愣愣地问:“老师,你上次说的白魔鬼,是他吗?”
“咳咳、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薛星橙的脸立刻红了,他伸手推了推眼镜,道:“他和苏首席不一样。苏弋多少顾忌点体面,但朱焕不是。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哎,总之,你见到他就明白了。你不要试图和他讲道理。把文件放下就走。”
——
白塔高层,朱焕办公室。
门虚掩着,童之西叩了叩,没有人应。
总站着也不是办法,他又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一个穿着白塔试验制服的青年,身量纤细,黑长直高马尾。凤眼,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正在办公桌前看实验记录。
明明听到了,为什么不一句,童之西兀自瞪他一眼。
那人看到童之西以后,继续翻手里的文件。从头到尾没有说“进来”,也没有说“关门”。
童之西走过去,把档案袋放在朱焕眼皮底下。
朱焕没有抬头,似乎是沉溺在数据中。
童之西等了几分钟,想起老师关照的“把文件放下了就走”,于是转身要走。
“你是哑巴吗。”朱焕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音色如其人,十分之清冷。
“我是薛教授的助理,童之西。来送评估表。”
“76号,我问你,”朱焕把手头的文件合上,抬眼,孔雀绿色的眼睛望向童之西。
“跨海大桥医官被劫持,你在场。育体自残,你在场,今天样本出逃,你又在场。而且——”
朱焕推出一张清单,指尖压在密密麻麻的通行记录上。
“你入职白塔以来,去过太多不必要去的地方,远远超过了你的级别范围。”
童之西瞳孔一震,他脑袋飞转,想给自己找个借口。
哪知朱焕一抬手,打断他。
“别狡辩,我不想听。这一次,我保留你的职务,是因为再替薛星橙找一个beta助理更麻烦。”
他推开那张权限明细,碎碎念道:“你不要和那些劣质样本搅在一起,整天蝇营狗苟,莫名其妙。这些人哪天才能开化?像神体那样,摈弃劣等性。”
童之西捏了捏拳头,忍不住开口道:
“今天出逃样本里,有一个十岁的孩子。白塔安排孩子试药时,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承受能力?心理疏导?成长关怀?他是因为受不了了,才想逃的。”
朱焕看着他,面沉如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波澜。
“76号,你的感情影响了你的逻辑判断。这些样本,他们本来活下去都成问题。来这里做样本,没人逼迫他们签字。他们承担试药的风险,得到的对价是衣食无忧和财产增值。”
朱焕顿了顿,继续说。
“你来和我讨价还价,只挑他失去的说,他们得到的怎么只字不提呢?非要说对孩子不好的,送他来的难道不是他的监护人吗?”
见童之西愣住,朱焕不再看他。
他重新翻开数据,低声说:“你不要和我说什么人权、什么自由意志。白塔研究了太多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试验换来的?不能理解的人多了去了,不都在享受着白塔的恩惠?76号,你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事有很多,你能做的只有管好你自己。”
“明白了。”童之西点头。
“专心做你的小助理。不要再给你的教授惹事了。回去吧。”
童之西静默着,转身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焕,带上了门。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
他靠在电梯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虎口在敷料下一跳一跳地疼。他长长地叹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