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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洪灾 ...

  •   村子里太忙,扎戈仰娜待了几天就回去了。衡予留在家里继续照顾父母。

      一个月后,衡孝昌出院了,回家卧床休养。

      阮从心和衡予已经筹备好了摆摊的事,在人流量大的夜市摆了几天,虽然刚开始挣得不多,但也足够一家人支出。

      等衡孝昌能下床走路了,小吃摊也渐渐步入正轨,衡予就打算回凌水村。

      只是当她再给扎戈仰娜打电话时,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了。

      衡予打了好几个电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就在她又一次失望按掉电话时,于婷发来一条消息,衡予点开一看,是一篇新闻报道。

      百峰林突发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凌水村多人遇难。

      硕大的新闻标题映入眼帘。

      她这些天太忙,居然没有关注新闻。衡予抖着手,去搜信息。

      “啪!”手机掉到了地上,衡予又捡起来,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给扎戈仰娜打电话。

      打不通打不通打不通!

      她手脚麻木,瘫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什么,又给都乐打电话。

      还是打不通!

      “白川,对了,给白川打电话……”衡予喃喃自语道。可是打了好几次,仍然打不通。

      衡予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她在地板上坐了一会,感觉自己的腿恢复知觉了,就冲进房间去拿行李。

      阮从心买菜回来,衡予正好要出门。

      “你拿着行李,是要去哪里?”

      “出门去。”衡予急道,她决定先不把洪灾的事告诉阮从心。

      阮从心道:“什么事?”

      “妈妈,回来再说。我赶飞机。”她紧紧的抱住了阮从心,良久才松开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阮从心疑惑的看着她的背影,随后轻叹一口气。她这个女儿,总是一会儿一个主意,拦都拦不住。她没多想,只当她又是一时兴起,做饭去了。

      衡予下了飞机,想打车,可司机一听是去百峰林的,都唯恐避之不及,跑得远远的,没人接单。

      她加了十倍的价格,才有一个司机愿意载她。

      司机边开车边道:“姑娘,百峰林刚下过大雨,发洪水了,你非要去那里干嘛?”

      衡予道:“我家里人在那边。师傅,麻烦开快点。”

      司机又道:“那里村子都封了,恐怕凶多吉少。”

      衡予紧张的往窗外望着,离百峰林越近,地上就越是一片狼藉。路上散落着一层土石树枝,再往前就开不进去了。

      司机停下车,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前面不能去。”她叹口气,看着眼圈红彤彤的衡予,“姑娘,自己多加小心。”

      “没有路……”衡予皱着眉头。她咬了咬牙,打开行李箱套上外套,拿出证件装进口袋,把箱子留下,轻装上路了。

      平日里要走半天的路,现在更难走了,衡予反而只走了两个小时。

      村子封住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整个凌水村最高的地方就是神庙,洪水来时,扎戈仰娜肯定带着大家逃进庙里去了。

      衡予没有犹豫,按着记忆里的路线,直往山上的庙里走去。

      等她终于看到了庙,天已经快黑了。她勉强站在半山腰,抓着一根树枝稳住身体,累的大口喘气。

      庙在河对面,可是河水水位暴涨,桥也被冲毁了,衡予过不去。

      她往那边眺望了一眼,突然看到水边似乎坐着一个人影。那团影子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衡予皱眉,是扎戈仰娜。

      洪水已经漫上了大半台阶,扎戈仰娜此时就站在水边的台阶上,抬脚就要往下走。

      衡予心中大惊,用此生最大的力气喊:“扎戈仰娜!”

      扎戈仰娜身形一顿,收回了脚。

      衡予知道她肯定正往这边张望,但夜色将至,两座山离得又远,衡予看不到她的表情。

      “扎戈仰娜!你等我!”衡予喊完,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河里。

      “衡予!”扎戈仰娜也跳进了水里,在河中央接住了衡予,把她带上了岸。

      两人都像泥人一样,衡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抓着她吼道:“你刚才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

      扎戈仰娜低垂着脑袋,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如果我不喊住你,你是不是就跳到河里去了!?”衡予哭喊着,“你说!”

      扎戈仰娜低声道:“我……会游泳。”

      衡予更气了,心里又急又后怕:“那你知不知道,会游泳的人也是会淹死的!”

      扎戈仰娜沉默了。

      衡予红着眼睛看她,最终叹了口气。

      “扎戈仰娜,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吧。那你听我说。活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有些事我也想开了,人嘛,就是一条命,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样想想,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支持你,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想不开,一定要活下去。我不想……”衡予说不下去了。

      短短两个月,先是父亲,后是扎戈仰娜,都差一点离她而去。

      她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月亮又大又圆,亮的反常,照的大地更显破败荒凉。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扎戈仰娜道:“都脏了,去洗洗吧。”她站了起来,朝衡予伸出手。

      衡予拉住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扎戈仰娜去照顾老弱,木子香和白川带着几人去接应救援队。

      衡予把都乐拉到一旁,问:“我怎么没看见扎戈奶奶?”

      都乐道:“仰娜没告诉你吗?她,她去世了,昨天刚刚葬在庙后面。”

      衡予手里的饼干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惊道:“什么!?”

      “雨下的太急了,我们忙着组织撤逃,仰娜当时在办公室里,没来得及回去找奶奶……”都乐低眉道,“万幸的是,遗体找到了……”

      衡予心疼的望了一眼扎戈仰娜,低声问:“没想到走之前的那一面竟然成了最后一面……那……那出了那么大的事,她爸妈回来吗?”

      都乐沉默一会,道:“她爸妈,早就不在了。”

      衡予心脏骤停,感觉自己都不会呼吸了。她艰难道:“你说清楚……”

      都乐深呼一口气,“四年前,百峰林也遇到过一次大洪灾。那个时候的村长是扎戈仰娜的爸爸。当时正值高考,我和仰娜跟着刘老师去市里参加高考了,不在村里。就是那几天,暴雨突降,短短两天就淹了村子。仰娜的爸妈和我爸妈,为了救人,从此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时间久了就被判定死亡,销了户。”

      衡予听着,感觉胸口像被锤子砸了。她捂着胸口,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都乐接着道:“我们考完试就被安排在镇子上住下了,村子里回不去。等到我们终于可以回来的时候,扎戈仰娜就变了一个人。在那之前,她一直是个活泼外向的人,但自从爸妈走后,她就愈发沉默寡言。”

      衡予道:“那她爸妈……”

      “没有墓地,没有立碑。我们塔林族就是这样,没有尸体就不能立坟,魂就回不到家。”都乐道。

      “都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想提起你的伤心事……”衡予哽咽道。

      都乐摇摇头,道:“没事,过去很久了。”顿了一会,“那你应该也不知道这两座庙是仰娜建的吧。”

      衡予猛的抬头,“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风水神庙建在山脚,洪水过后庙就被淹了。后来重建村子时,扎戈仰娜一个人重建了这两座庙。她重新选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然后一个人上了望仙峰。我来找她,她只顾着搬砖头扛水泥,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奶奶来找她,她也不肯回家。”都乐道。

      “一个人怎么可能建造起这么大两座庙……”

      “我们都觉得不可能,可她就是建成了。只花了三个多月,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下山之后,瘦了三十多斤,褪了一层皮,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起来。”都乐轻声道,“查成绩的时候……刘老师让我们去镇上查。但是仰娜没去。她成绩一直比我好,刘老师说她只要正常发挥,考个211是没问题的。但是她却没有去查成绩。当时出考场时,她还笑着说感觉自己写的不错……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她高考究竟考了多少分,她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我去上大学了,她就一直留在村子里了。”说到这里,都乐苦笑一声。

      衡予没接话。

      她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都乐刚才说过的话。那些细节,那些她从前不知道的、没注意的细节,此刻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只是单纯的觉得扎戈仰娜生性不爱说话,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疤。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又觉得不该哭。受苦的是扎戈仰娜,她哭什么呢?可眼泪还是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都乐深叹一口气,“哎,你哭什么?”

      衡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她难过,她难过扎戈仰娜受那些苦的时候,她不在。她甚至不认识她。她在过自己的日子,上学,享乐,和朋友笑闹。而扎戈仰娜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熬着。

      她没再追问更多细节。她很想知道,但她更知道,有些东西不适合细挖。她不能再揭人伤疤。

      都乐笑了,擦了擦泪,轻声道:“都过去了,向前看吧。仰娜在忙,你去帮她吧。”

      衡予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

      “既然我改变不了你的过去,既然我陪伴不了你的过去,那么未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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