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当年星》》茉湫

2、逢场作戏的婚约 第二章

　　第二章 逢场作戏的婚约
　　宴席落幕，门外晚风裹挟着城市夜里的凉意。二人没有跟着众人寒暄道别，默契避开人群，找了家僻静的小酒馆。隔间灯光偏暗，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车流声。卸下宴会西装带来的拘束，席间那层客套的外壳也随之剥落。谢峥坐在椅子上，指尖搭着酒杯。方才在灯火缭乱的宴会上猝然遇见江曜，到现在，他的心神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一幕幕旧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回放。少年时相伴的时光清晰鲜活，没有争吵，没有翻脸，只是江曜远赴海外，隔着时差与山海，联系一点点变淡，慢慢就断了。这么多年，他偶尔也会想起这个人，只是以为此生大概只会遥遥错过，不会再有这样坐下来闲谈的机会。
　　江曜看着他神色恍惚，安静等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听说你要和苏大小姐订婚了。”一句话，把谢峥纷乱的思绪硬生生拽回现实。谢峥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喉间微涩。圈子里流言传得铺天盖地，江曜刚回国，听到这些并不意外。他轻轻转动手里的玻璃杯，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圈子里的风声总是比事实跑得快。”他说得坦然，“双方长辈确实在推动这件事，见过几次，不过还没定下来。”江曜握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评判，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苏家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在外人看来，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婚事。”谢峥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到眼底。脑海里又不受控制闪回从前。那时候他们不必权衡门第，不必考量家族利益，喜欢就坦荡相处，不用算计得失。可人往前走，肩上背负的东西越来越重，早已不是只凭心意活着的年纪。“长辈都觉得合适而已。”谢峥声音轻了些，“到我这个位置，很多事，不能只顺着自己的心思。”房间安静下来。谢峥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过往。他曾经也暗自期待过江曜的消息，等过一通电话，一条消息，可等来的只有时间流逝。时过境迁，故人重新坐在面前，聊的却是自己即将和别人订婚的传闻，这种感觉，说不上堵，却沉甸甸压在心口。江曜沉默几秒，再度出声：“那你自己呢，你想走这一步吗？”
　　暖黄灯光落在谢峥脸上，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不想……"话音很轻，消散在隔间安静的空气里。他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杯壁，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再也压不住。方才脑子里翻涌的那些少年往事，那些被山海与岁月隔开的日夜，全部涌向心口。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江曜的眼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像是赌上了全部的勇气。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谢峥的呼吸微滞，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江曜，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结婚。”说出这句话之后，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念头，他原以为会永远烂在心里，不会有说出口的机会。可此刻故人就在眼前，所谓苏家的婚约，旁人眼中门当户对的归宿，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狭小的隔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响。江曜整个人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那份一贯的平静彻底碎裂。他万万没有料到，谢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目光牢牢锁在谢峥的面上，里面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压抑了数年的汹涌情绪，一时之间，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话音落下，隔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掠过的车声。方才那一句，仿佛耗尽了他大半气力。看见江曜骤然震动的神色，谢峥连忙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愫，出声解释。“别误会。”他避开江曜灼灼的视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回落得冷静克制，“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足够了解对方。若是由我们来演这一出，不会有破绽。”他说得条理分明，把方才那番听似滚烫的提议，包装成一场权衡利弊的合作。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被他刻意掩藏下去。江曜握着酒杯的手依旧紧着，眉心微蹙，望着对面的谢峥。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那是真心话，可转眼就听见这样一番说辞，心口莫名往下沉了沉。“逢场作戏？”江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听不出情绪。“嗯。”谢峥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平淡，“应付家族和外界的流言而已。比起和苏大小姐捆绑，我们之间知根知底，至少不必互相试探，也不容易露出马脚”
　　江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杯壁，杯壁凝结的水汽沾在指腹，一片湿凉。他望着谢峥，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震动慢慢沉淀下来，覆上一层淡淡的晦涩。方才听到那句“我想和你结婚”的时候，心跳骤然失序，可下一秒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冷静的合作说辞。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落空。“所以，于你而言，这就只是一场用来搪塞外界的戏。”江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质疑还是确认。谢峥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底有一处微微发涩，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清醒的模样。他不敢把心底真正的执念摊开，害怕一旦说破，连此刻这样相对而坐的机会都会失去。只能拿“逢场作戏”当作保护壳，把真实心意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是。”谢峥点头，语气笃定，像是要说服江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苏家那边的婚约推不掉家族的压力，与其随便找一个陌生人演戏，徒增风险。我们相识多年，知根知底，熟悉彼此的习惯和脾气，对外扮演伴侣，不会出现疏漏，也不必耗费太多真情。”
　　他刻意略去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念想，只把所有条件摆到台面上，权衡利弊。江曜沉默下来，视线落向桌面，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出细碎波纹。阔别数年，谢峥刚回国，很多事情还未理顺，从未预想过重逢之后，会面对这样一个荒唐又诱人的提议。“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戏一旦开演，就没有那么容易收场。”江曜缓缓开口，“两家圈子交集很深，太多人盯着我们。一旦对外坐实关系，日后想要抽身，会牵扯出数不清的麻烦。”谢峥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辗转了无数遍。“我想过。”谢峥指尖攥了攥，“可继续和苏家耗下去，只会一步步被推着走向真正的订婚。两害相较，我宁愿选一个可控的方式。”空气陷入安静，柔和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横亘着数年未曾参与的岁月。江曜久久没有答话，他端起酒杯，小口饮下一口酒，酒的微苦漫过舌尖。他看向江曜，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这个提议，来得太过突然。”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好。”谢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他真实的想法，“如果你想好了来找我，我在民政局等你。”这下轮到江曜一怔，抬眸猛地看向谢峥。江曜原本以为会斟酌考量，或是提出诸多条件，却没料到对方答得这样干脆利落。心口莫名狠狠一跳，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泛起一阵慌乱。
　　车停在别墅大门外，冰冷的铁门隔绝开里面的灯火。他坐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心底翻来覆去地盘算。旁人都以为他是被逼着来应付这场联姻，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若是这场联姻真的能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还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那人身边，可以光明正大看见他，拥有一个合理的身份站在他的身旁。就算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能这样守着，好像也足够。江曜一推开车门，晚风卷着夜色扑到脸上，压下心底那点不甘的酸涩，抬步走了进去。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谢峥早已经站在那里等了许久。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目光一直落在来往的路口，目光沉沉，心里藏着一份连自己都险些压不住的雀跃。这份婚姻在外人看来是利益权衡，可只有谢峥自己知道，这份结果，是他盼了很久的。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对江曜动了心，只是这份心意藏得太深，江曜半点都不曾察觉。马路对面，江曜的身影出现。看见谢峥的那一刻，江曜眼睛倏地亮了亮，心口猛地一跳。那些夜里反复斟酌的念头翻涌上来——若是就这样结婚，至少他可以留在谢峥身边。谢峥看见来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压下心底暗自窃喜的情绪，大步穿过人流朝着江曜走过去。在江曜面前站定，他声音低沉简洁，吐出两个字：“走吧。”
　　江曜轻轻应了一声：“嗯。”
　　红本本印着烫金的字，薄薄两本证书递到两人手里。江曜指尖捏着属于自己那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几眼，温热的纸张就被一旁的谢峥伸手抽了过去。两本结婚证一并落在谢峥掌心，他指尖摩挲过鲜红的封皮，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垂眸看向江曜，语气平淡自然：“怕你弄丢了，我来保管。”
　　江曜微微一怔，下意识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他以为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可谢峥这个举动，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不知道，谢峥将证书收进内袋的时候，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不住发烫。这份盼了许久的名分终于落到实处，藏在冷静外表之下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只是在江曜面前，半点都不敢显露。
　　江曜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轻轻点了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