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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儿时的初见 ...

  •   江曜的眼睛里落满星星,每次看向我,都像携着整片夜空的光亮,可那天谢峥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我们就此断了音讯,一晃便是数年。再度重逢,我望着江曜的双眼,猛然心惊。曾经盛满的漫天星辰尽数熄灭,眼底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旧日的光亮,只剩一片沉沉的暮色,连望向我的时候,也只剩一片漠然的平静,再也没有当年为我闪烁的星光。比眼泪先来的是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不敢再触碰那片早已荒芜的眼眸。指尖距离他的眼睑不过几厘米,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我还记得从前的江曜。明明外表看着清冷疏离,骨子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家庭优渥,不谙世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他看向我的时候,眼里的星光是活的,会随我的喜怒明灭。我稍微皱一下眉,他便会慌神,绞尽脑汁想哄我,哪怕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也会默默把所有温柔都堆到我面前。那时候,整片夜色的璀璨,都收拢在他一双眼睛里。
      可现在,他就安安静静立在我面前。不躲,不避,也不靠近。就那样淡淡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惊讶,没有怨恨,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悸动。仿佛我这个曾占据他全部目光的人,只是一个偶然撞见的陌生人。
      这些年我白手起家,在尔虞我诈的商场摸爬滚打,练就一身坚硬的外壳,再棘手的局面都能沉着应对。可站在江曜面前,我所有的冷静土崩瓦解。胸腔里翻涌着沉甸甸的悔意与心疼,万千话语堵在咽喉,我却吐不出半句软语。我本就不善言辞,不会安抚人。当年处理不好那份滚烫的感情,于是选择逃一样转身离去;如今时隔多年,依旧学不会该怎么好好道歉。我无数次幻想重逢。我预想过他会红着眼质问我,会对我发脾气,会痛斥我的不告而别。哪怕是歇斯底里的恨意,至少证明我还在他心里。可他连恨都没有留给我。“好久不见,谢峥。”
      江曜率先出声,声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悲喜,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我的喉结重重滚动,心口闷得发疼,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声沙哑的回应:“江曜。”就两个字,几乎耗尽我全部力气。我想问他,我走之后,父母常年不在家,那些被保姆苛待的日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夜里会不会孤单,有没有人善待过他。可我没有资格发问。
      是我的离开,撕开了第一道裂口,才让那些黑暗趁虚而入,吞噬掉他眼里所有星光。造就这片荒芜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江曜浅浅垂了下眼,目光掠过我僵在半空的手掌,不动声色地侧身,打算从我身侧走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再也没有少年时代那份干净温热的味道。他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身后是灯火喧嚣的街道,而属于他的那片夜空,彻底沉入永夜。
      第一章 儿时的初见
      那是谢峥刚搬来的夏日午后。周遭的一切全是陌生的,陌生的楼房,陌生的街巷,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不属于这里的疏离。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楼下,搬家工人来回走动,尘土在炽白的日光里轻轻飞扬。少年谢峥就站在一片纷乱之中,一身单薄,沉默地看着眼前全然未知的世界,浑身都裹着初来乍到的局促与格格不入。
      彼时江曜正倚在自家阳台的栏杆边,百无聊赖地往下望,漫不经心地打量楼下忙前忙后的新邻居。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谢峥。楼下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江曜的视线,偏偏就牢牢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年身上。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楼层与流动的热风,两个尚且年幼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彼此的年少记忆里。
      狭路相逢,两个半大的小孩对视。
      江曜先开的口,声音脆生生:“你叫什么名字。”

      “谢峥。”少年模样的孩童眉眼清冷,简短作答。

      “江曜。”江曜扬了扬下巴,“记住了,以后我们算是认识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以是两年后了,事情就发生在了某一个午后的日头晒得梧桐叶子发烫,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
      江曜翻墙溜进后院的时候,看见谢峥坐在石阶上,膝盖摊开一本旧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周身像隔了一层淡淡的冷意。脚步声落下来,谢峥才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谢峥!”江曜跃下来,裤脚沾了不少草屑,手里还攥着两颗刚摘的糖,跑过去一屁股挨着他坐下,“我找你好久了。
      谢峥把书页轻轻合上,指尖还抵在书页的折痕处:“又翻墙。”语气算不上责备,只是陈述事实。江曜毫不在意地咧嘴笑,剥开一颗水果糖,塞到谢峥手里。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给你的。”他晃了晃自己嘴里含着的另一颗,甜丝丝的气息漫开,“别的小孩都不跟我玩,那我就来找你好了。”谢峥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果,愣了片刻。他很少接旁人递过来的东西,指尖微微蜷缩,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握住。“嗯。”他低声应了一声。江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胳膊大大咧咧搭在他肩膀上:“那以后我天天过来找你,好不好?”
      蝉声隆隆,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谢峥没有看他,望着院外晃动的树影,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风带了凉意,梧桐落了满地枯黄的碎叶。方才还凑在一处捡石子玩的两个人,此刻隔了半米远,谁也不看谁。起因是江曜抢赢了弹珠,得意之下,随口说了句谢峥玩得太差。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就冷了。谢峥没争辩,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几颗弹珠默默收进衣兜,站起身就要往宅门走。“哎,你怎么走了?”江曜攥着赢来的弹珠,追上两步拦在他前面。谢峥垂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道直线,不说话,就想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江曜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生气啦?”
      谢峥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声:“别碰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孩童难得的硬气。江曜心里咯噔一下,方才赢游戏的那点快活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挠挠后脑勺,捏着那颗最透亮的蓝弹珠,犹豫半天,递到谢峥面前。“给你。”江曜语气放软,有点别扭,不肯好好低头认错,“我不是故意说你不好,这个最好看的,赔给你。”谢峥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颗闪着光的弹珠上,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肯吭声。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传来大人唤回家吃饭的喊声。江曜见他不接,干脆把弹珠直接塞进谢峥的手心,手掌把他的手指合拢。“别不跟我玩行不行。”江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晚风卷落叶簌簌滚过脚边。谢峥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微凉的弹珠,沉默许久。指节慢慢收紧,把弹珠握牢。
      他抬眼看向江曜,眼底的冷意淡下去大半,依旧嘴硬:“下次不许再说我。”江曜立刻笑开,重重点头:“不说!绝对不说!”他又凑上去,自来熟的想去勾谢峥的肩膀,这次谢峥没有躲开。“走,回家。”两个人并肩,踩着满地落叶,影子被落日拉得长长的。暮色沉在客厅的玻璃窗上,天边只余下一点稀薄的橘红。空气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消息不是谢峥随口提起,是斟酌了很久,才慢慢说出口的。“江曜,我要出国读书了。” 谢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脊背绷得很直,眼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郁。这不是他的选择,家庭安排压下来,他没有多少回转的余地,字句说得平缓,却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力。江曜脸上原本还带着方才闲谈时浅浅的笑意,听见这句话的刹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都隔远了。挂钟的滴答、窗外远处的车声,全都变得模糊。他整个人骤然沉默下来,瞳孔微缩,方才的笑意一点一点从眼角褪得干净。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心口闷得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问为什么,想挽留,可他清清楚楚知道,拦不住。
      几秒钟的静默格外漫长。江曜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上来的涩意,把那些不舍、委屈、慌乱全都硬生生压下去。再抬眼时,他费力地牵起唇角,扯出一抹算不上真切、勉强撑出来的笑容,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伪装。他声音刻意放得平常,听不出波澜,只是尾音极轻地颤了一丝,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去吧,谢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说得轻巧,可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紧,指甲抵着掌心。他不敢再多说,怕一张口,就泄露出舍不得。谢峥望着他这副强装坦然的样子,心口也跟着发沉,他看得出来那笑容是硬挤出来的,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沉沉应了一声“……好。”从此之后谢峥仿佛销声匿迹了般,没有音讯……在晚上的归国的接风宴灯火煌煌,满室宾客笑语喧阗。谢峥正握着酒杯听身旁人叙说这些年国内的光景,漫不经心抬眼,目光猛地顿住。不远处,江曜一身剪裁妥帖的正装,正侧身应付往来应酬。一别数年,海外漂泊的岁月洗去少年时的锋利,眉眼沉敛,气度已然全然不同。隔着攒动的人影与明灭灯光,两人视线猝然相撞。周遭的杯盏碰撞声仿佛瞬间被隔远。谢峥指尖微紧,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顷刻翻涌上来,千万句积压的话堵在口。江曜也看见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荡,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敛了神色。穿过往来敬酒的人群,两人慢慢走近。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只有成年人分寸感十足的客套。
      “好久不见。”谢峥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曜微微颔首,举起杯中酒,玻璃杯轻轻相触,叮的一声轻响,落在喧嚣的宴席里。
      “好久不见,谢峥"
      玻璃杯相碰的叮声细碎,转瞬就埋进满厅的人声笑语。江曜浅浅呷了一口酒,目光安静落在谢峥身上。少年时的轮廓依旧清晰,只是往日的锋芒尽数敛于眉眼之间,一身正装衬得人沉稳从容,是被岁月妥帖沉淀过后的模样。
      谢峥也饮下一口,微凉的酒液漫过喉头。那些年少相伴的片段无声翻涌上来,没有争执,没有难堪的决裂,不过是当年一人远赴海外,一人留在故土,生活轨迹慢慢错开,联系渐渐淡去,就那样安静地走散了。心底没有怨怼,只剩一层温软的怅然。
      “这些年在国外,过得还好。”谢峥的声音放得平缓,褪去初见刹那的紧绷。
      “还算顺遂,四处游历打拼,见识了不少。”江曜语气温和,眉眼舒展,“看你如今的状态,在国内应当一切都安顿妥当了。”周遭宾客往来穿梭,杯盏交错,喧嚣环绕在四周,可二人立身的这一小块地方,却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谢峥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光,轻声道:“不过是按部就班过日子。说实话,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临时回国处理事务,应邀过来。”江曜淡淡一笑,“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从前,回想起来,已经隔了好远。”
      过往那些并肩消磨的时光,傍晚散步闲谈,无话不谈的朝夕,安安稳稳存放在记忆里,不曾蒙尘,只是早已成为往事。
      “是啊,一晃数年。”谢峥抬眼看向他,眼底已是释然,“人各有前路,不知不觉就走散了。”
      他们都心照不宣,不去追问当初为何断了音讯。成年人都明白,有些别离本就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远处已有熟人在示意江曜过去应酬,人流渐渐朝这边靠近。江曜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目光看向谢峥,语气真切,并非场面上的客套:“难得重逢,之后若是有空,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好好叙叙旧。”谢峥心底微动,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真实的笑意:“好,我等你的消息。”
      “嗯”江曜将杯中余酒饮尽,随手把空杯放到侍者经过的托盘上,“我先过去应酬,晚点联系。”
      “去吧” 江曜微微颔首,转身汇入熙攘的人群,挺拔的背影慢慢被人影淹没。谢峥握着酒杯立在原地,耳边重新涌回满场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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